幽灵虫

少女 椿

老王说,没得道德或不道德的书,只有写得好的和写得不好的。

道德做人很好,道德文章就很无趣。


薄幸



-章四-


风吹过平野上的衰草,草木枯黄,尘沙自裸露的官道上扬起又落。大河滔滔,入山则狭,一片乱石在细窄的河岸边层叠凸出,远远看去就像群狼在夜色之中狂奔。这里是淮水最狭窄的河段,河水并不太深,一个骑着大宛马的武士足可以涉水而过。


“据说数百年前魏烈祖就是在此处渡河,趁着夜色,单人单骑涉过了淮水,在淮阳城下狂呼叫阵。他那时候是晋公门下的参将,守门的将士不敢随意处置,找来了郡守。郡守一出现在城门上就被他一箭射死了。”平旌勒着马缰,面容被遮覆在铜盔之下,“晋公得信后大喜,然而魏烈祖却再没有回到晋公的麾下。淮阳就是魏的第一座城池。”


他骑在高高的赤红骏马上。马由西域进贡,可以在太阳下直奔千里,狂奔之下会流出血那样鲜红的汗,是值万金的珍品。这匹马名叫赤焰,在还是幼马时被赐给长林府,由摄政王亲自养大,骁勇无比,据说曾数次驮着摄政王脱离险境。赤焰马鼻息间发出沉沉的吐鸣,竟隐约有雷鸣之声,马身却不动如山,可见威武。


“世事大梦一场,终究要回到这乱兴之地么?”他轻轻地说。


他身后一鞭之距是同样坐在马上的郎将晏如玉。军中都笑小晏将军有一个女孩的名字,长得也像一个清秀的女孩,晏如玉就不怎么笑,总是蹙眉作出深沉威武的神情,年纪轻轻眉间已经有了川字纹。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将军,不渡河么?淮阳城门距黄鹤矶仅半日脚程,日落之前便可在城下扎营。”


“城下扎营是围城之策。淮阳是天子之土,城中住的都是天子之民,我们能围住淮阳让它山穷水尽么?”平旌轻抚赤焰火红的鬃毛,“已经不是当初挞伐天下的时候了,你要尽快习惯。”


晏如玉努了努嘴。


“黄鹤矶么……”平旌抬眼望着河边崖上那些黑铁般的乱石,石上粗糙的刮痕仿佛仍是数百年前的刀剑留下的。水中黄沙滚滚,落木凄然,他轻按腰侧的剑柄,徐徐低吟,“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静静地望着河水,似乎有些出神。


淮水另一岸,远远有烟尘升起。


“将军!”晏如玉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吃痛长嘶,身后将众胯下的马也跟着嘶鸣起来。


“终于来了么?”平旌喃喃。


长林府的五千骑军一路自王畿千里奔驰,雷霆逼近,只花了短短五日便兵陈淮水之滨,此刻长阵摆开,黄沙漫天,众马齐嘶,骑军都披着赤红的钢铠,手举弯刀,远望去犹如一条巨大的红龙在淮水发出金铁般的怒吼。


飞鸟惊走,哀猿奔逃,他们的主帅却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地平线上的烟尘越来越明显,连淮水这边的骑军们都开始能感觉到野地的震动。骑兵们互相对视,都感觉莫名的惊骇。以前梁国有虎吞九州之志,而魏国积弱,盛产名马的西域和渝国都不敢卖马给魏国,即便是一度有“第一名将”威名的魏四皇子也无力组建起大规模的骑兵,而改取精锐,玄甲军一贯以步兵称雄。可是对面这狂奔而来的气势却犹如万马席卷雷云,沉重的踏步声“咚咚”踩在人心上,战马都开始不安地甩蹄。


晏如玉注意到了身后的轻微混乱,皱起了眉,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头也不回的平旌微微抬手——是一个制止的手势。


“将军?”晏如玉策马靠近,低声道,“敌军还没有见到就露出慌乱的迹象,未免露怯了。”


“虽然挂着长林的旗号,却是长驻王畿的被惯坏的小孩子们,不过是在军营里跟朋友在泥水中打滚,头上却分享着我父兄和我的威名。燕雀乍遇雄鹰,怎么会不惊惧呢?”他轻轻地冷笑,“皇帝派出这些新锐来打仗,也许也是想要他们涨涨见识吧。”


晏如玉没有听出他的深意,倒是有些不服,“以十五万人攻十万人,敌军又不过是龟缩在淮郡之中,即便我也看不上这些愣头青们,可是敌军就称得上雄鹰么?将军未免太长他人志气。”


平旌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却含着一种难以描容的力量,让晏如玉讷讷低下头。


“当初陪在魏烈祖身边的也不过是一匹马一把刀罢了。不要小看了元家的人。”烟尘之中升起了黑云般的大旗,如黑蛟腾空,摧逼淮水而来。平旌凝视着那尚看不清楚的黑色军旗,手无声按上了腰侧的剑柄。晏如玉惊讶地发现他绷紧了背脊,微微躬起,像是一头在暗自蓄力的豹子。


“‘我匹夫也!我丈夫也!我天下也!’,”,他低喝一声,如蕴雷霆,晏如玉感觉指尖被震得一麻,耳边隆隆声过,“这种男人的子孙,是可以轻视的么!”


晏如玉全身一震,在狂马般逼近的脚步声中,他竟然听见了歌声。


“执我长戈兮明月,


披我玄甲兮秋风,


望我帝京兮霜鬓,


思我公子兮不得归。”


晏如玉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哀凉的战歌。他甚至比平旌都要从军得早,最开始是跟在先世子平章身边,十年来自己都不记得出征过多少次,对上多少军队。他听过的每支军队的战歌都豪迈峥嵘,有踏平九州之志,气吞万里如虎。可这些脚步沉雄如战马的男人们却唱着一支哀歌而来,辞意哀凉,令人心酸。但晏如玉无法质疑他们的雄心,他们像狂马巨龙一样奔来,烟尘漫天,连淮水也泛起波涛。他们唱着哀婉的歌曲,声音却悲烈雄壮,仿佛明知身前是死绝之地,他们也大步而往,不为封侯,就为埋骨!


“祸莫大于轻敌,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平旌盯着黑云般的大旗,上面用朱砂写着“元氏玄甲”四个大字,笔意古凝,朱砂血红,扑面而来肃杀之气。他低低道,“原来是哀军么?”


“玄甲军!”


三字如惊雷在年轻的骑兵之间炸响,虽然明知对方如今已经沦为叛逆,主帅缺位,却仿佛犹有余威自岁月间滚滚而来,也自那哀歌中滚滚而来,让年轻人们头皮发麻,心生敬畏。


“思我公子兮不得归……提携玉龙,为君侯死,很好。”平旌轻轻取下了头盔,微散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他抬起年轻英俊的脸,“离乱之地相逢,是天下名将的宿命么?”


声音不高,却如雷龙入水,涉江而去。玄甲军都着纯黑甲胄,执束黑缨的长戟,像一片浩荡的黑水漫过平原,摧压逼近淮水之岸,沉雄惊人,气势上着实压了长林军一头。此时摄政王沉声发问,雷息过水,字字仍清晰响在彼岸之上,也不由令玄甲军动容。


“巍巍若一线举泰山之重,好内力。”黑水之前独站着一身儒将打扮的白衣人,高声击节赞赏。


“那就是齐子奚么?”晏如玉眯起眼,大致看见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相貌普通,却有从容站在万军之前的气度。


“是元凌也要尊称为老师的齐子奚啊!”平旌赞叹一声,松开缰绳下马。晏如玉吃了一惊,但也下意识跟着下了马。身后的骑兵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主帅下马,他们也立即跟随。四野之风中传来隐约猿啼,然后是沉重的踏地之声,尘土飞扬。


“将军何至于礼遇如此?末将听说齐子奚出身低贱,是给四皇子养马的马奴,后来四皇子为了在军中抬举他才声称向他学过剑术,认他为老师。”


“站在玄甲之前,连你都下意识喊他四皇子……可见玄甲积威之重,不容冒犯。”平旌淡淡地说,“能被玄甲主帅称为老师的人,怎么礼遇也不为过。”


他猛地一挥手,紧随身后的旗兵立刻高高举起萧氏长林的赤色大旗,如彤龙烈烈。


平旌高声道,“是徐州齐公足下么?在下大梁怀化将军萧平旌参见!”


他自然不能再对反叛之臣称呼军衔,但以今日长林王府之贵盛,仍愿把自己摆在后学的位置上,不提王爵,可以说是极谦逊的姿态。


“将军对我这个马奴也愿意委屈至此么?以王爵之尊,陈十五万兵,逼临淮水,而仍摆出这样的姿态,让人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恐惧啊。”


平旌淡淡地笑,“何必欣喜?何必恐惧?此战的结果其实写在开始之前。虽然小子也头痛带来的新兵都还是天真的羔羊,而玄甲已经是平原上的雄狮,但小子出征前与人有约,一月之后要带淮水之侧的‘醉太平’回京共饮。一月之内,此战必结!”


风从两山之间呜呜穿过,落木摇情,白衣儒将沉默了片刻,“真是狂妄……就是这样狂妄的人战胜了玄甲么?”


“魏国皇帝的军队也配冠上玄甲之名么?”


白衣儒将忽地大笑起来,“好!那么将军欲以羔羊来试雄狮的齿锋么?”


平旌也笑,“身为兵家能与玄甲作战,是一生之幸!小子在马背上过了快十年,刀下也不过都是庸碌之鬼,他们却在第一次出征时就能对上玄甲,纵使死于刀下,又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


“兵家么……听起来却是霸王之言。”白衣儒将轻声喃喃,又振声道,“既如此,来战!”


赤着胳膊的汉子举起沉重的鼓槌敲在牛皮做的战鼓上,发出震颤人心的鼓声。黄鹤矶头,淮水两岸,一时之间都是这悲夫壮夫之声。


平旌不动。


风声萧萧,黄沙翻滚。他的面容在一众将领的拥护中年轻得有些不合时宜,可无论是长林还是玄甲都没有人质疑这个年轻将军的威仪。他站得就像一杆长枪,让人不由想起那些豪雄并争的流乱之世,一定是这样的人才能从豺狗狼豸之中怒杀出血路,立在帝都青阳之下,称孤道寡,南面而王!


齐子奚抬起一只手,鼓声停下了。他声音不辨喜怒,“将军的武威隔着淮水也能感觉到,却不愿出战么?”


平旌淡淡道,“为王者,岂可轻掷己身?”


齐子奚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这是帝王之言。可将军身上的杀气让飞鸟也不敢靠近,将军怀着杀人之心而来,难道今日要不战而返么?”


晏如玉一愣。他一直站在离平旌最近的地方,只觉得主帅安静沉凝得犹如一潭深水,无论是躁动不安的新兵还是雄狮般的敌军都不曾让他有过丝毫动容。有些时候晏如玉甚至觉得主帅其实是个疲倦的人,他打赢了很多场仗,却疲倦得连话也不想说,所以他总是这么寡言的样子。黄鹤矶头,主帅也不过是和齐子奚平淡叙礼罢了,可是隔着淮水,这个儒雅的男人却说主帅杀气暴烈,飞鸟不近。


“这就是名将之间么?”晏如玉在心底说。


“怎能让齐公失望呢?”平旌冷冷地笑,抬眼看向对岸,忽地一把取下佩剑深深插入脚下的河泥之中,双手拄在剑柄上,立如铁塔。从背后看去,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却有天下雄关一般的威仪,仿佛万夫莫开,令人颤栗。他沉喝一声,“就让小子见识‘雷夔’的武威!”





帝都金陵的紫梧坊是一般贩夫走卒最爱去的地方,聚集着很多小酒馆,篷布一搭,几张桌子和几条长凳就摆在街边,酒水便宜大碗,来往人都扯着嗓子喊话,是贫苦人家消磨时间的好地方。那种有铺面的酒馆稍微高档一点,有时候酒家会请城中出名的说书先生来说传奇,但这种机会不多,出名的先生大多还是在夏月坊一带游走。


今日因紫梧坊的陈家酒馆请了半山先生来说长林先世子斩渝国太子一战,既是名嘴,又有英雄,坊里手上没活的人没几个不在怀里揣着两枚铜钱来捧场的,一时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下午的阳光正炽烈,酒馆闹得好像要掀翻了屋顶。一角的小桌前跪坐着一个戴斗笠的黑衣男子,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显然是在等人。酒馆虽然拥挤,但是没有人往他这边凑。这人穿着半旧的黑色布袍,不是富贵的打扮,斗笠边缘垂着青黑纱布,遮住了面容。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沉默的布衣罢了,但紫梧坊的人却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非同类的气息,就有些敬而远之——不说别的,紫梧坊出来的人不会有那般端雅的坐姿。


“殿下身处闹市,犹如殿阁之中。”


黑衣男子微微抬头,隔着青黑的纱布,沈炼看不见什么,却觉得有冰霜一般的利刃从他的皮肤上刮过一层。


沈炼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掀起衣袍落座。


“御殿锦衣使沈炼阁下,”黑衣男子微微躬身,声音清冷,有些高不可攀,但说出的话却很温和亲人,“我听说前日孟尚书在武阳楼设宴,请了大人家乡的厨子掌勺,找来赵地最善舞的美人作陪,又亲自到御殿锦衣府门恭候大人的尊驾,大人却说自己不过是个乡间出身的粗人罢了,受不起那样华贵风雅的地方,便扬鞭而去。所以在下今日在此约见大人。都是些很粗劣的酒,不过说传奇的先生还有些可取之处。算作我的诚意。”


沈炼沉默了片刻,忽地低笑了一声,“我用这个借口已经三年了,推脱了无数公卿的豪宴,他们都知道了我是个乡下小子,却始终无人真的敢在陋室之中接待我。殿下名士气度,我不愿辜负。但是殿下说出诚意二字,却不由得让人惶恐。”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静静地握着酒杯,是很粗粝的白瓷做的杯子,衬得他的手指洁白如玉,意态娴雅,像一双世家公子的手。但是细看却会发现他的手指上堆着很厚的茧,隐约还有伤痕。


“却说正是风云激荡,生死存亡之际。那渝国地处荆蛮湿热多瘴,长林将士不耐酷热,渝国人又仗着地利专从那刁钻之处冒头骚扰王师,一时之间战事胶着。然而平章世子何等英雄人物?当即唤人取他剑来,众人定睛一看,是一把……”


黑衣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


“大丈夫挞伐天下,鞭笞四海,终究也不过付于笑谈中。”他摇摇头,似乎漫不经心地道,“古来英雄多寂寞。”


沈炼唇边噙着一丝浅笑,并不回应。


黑衣男子忽地话锋一转。


“大人高居庙堂,手中握着护卫天子的刀剑,麾下锦衣卫像蛛网一样,既在公卿之家,亦在蓬草之间,侦查百官,可以说是权倾一时,故而帝都中的贵人们总是想方设法地拉拢大人。”


“但是大人不觉得奇怪么?御殿锦衣府专为监察百官而设,是皇帝的眼睛和毒牙,随时会咬断公卿们的脖子。他们正应该远离大人,做出清正不党的样子,才是让皇帝能够放心的臣子,怎么会像孟尚书那样,大张旗鼓地设置豪宴,亲自到府门前迎接尊驾呢?难道不怕皇帝戒备么?”


沈炼面色一变,唇边的笑意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黑衣男子,不由自主按住了袖中藏的箭。


“是袖箭么?真是精巧的设计。”黑衣男子低声赞叹,“我还在玄甲领军时就曾听过锦衣使的武威,也曾想过与大人一战。但如今是武功低微的废人,不能尽此兴,是我的遗憾。”


他声音平静,沈炼却忽地露出一个有些别扭的神情,慢慢松开了袖子。


“当日先帝下令时,我并不知道是要殿下入宫……”


黑衣男子微微抬手,“大人误会了,我没有什么不平的意思,即便大人当日知道,也应该遵奉先帝的旨意,这是为臣的本分。你我都是成名的武士,此生竟不能一战,这是武士的遗憾,不必沾惹尘埃。”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抓起酒杯猛地饮尽了杯中酒。


“是这样的么?那么我明白了。”沈炼点点头,“殿下气度我终究不能比较,如今面对殿下,心中也总是还觉得愧疚。殿下不仅是心境豁达的名士,也是谋算人心的智士,必然也知道我的这份愧疚。那么就请让在下为殿下做一点事吧,从此便可了却这点残念。”


黑衣男子却默默摇头。


沈炼盯着他,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冷笑,“殿下口出诚意二字,所图必然甚大。我已经许下了承诺,殿下却反而扭捏了起来么?”


沈炼确实是个乡野出身的武人,如果不是萧家自己冒头的时间也短,规矩散漫,四处征选侍卫,也许这个后来名震一时的锦衣使一辈子也只能待在乡下。像在有数百年积淀极重门第的先魏国,不是世家子弟是不能入选皇城亲卫的。


沈炼因为从小弹弓打鸟的功夫好,入选了亲卫队后骑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被先帝一手提拔,深为倚重。后来御殿锦衣府建成,其实是对峙长林府武功的庙堂之术。锦衣卫窥视百官,震慑朝堂,长林府在外征伐,就这样形成犄角之势。要遏制长林那样的猛虎,锦衣府的势力不能小,锦衣使虽然只有三品,却是公卿巨族们也要畏惧的实权人物。


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向沈炼示好的人不少,却没有任何人可以成功。沈炼能有今天全靠先帝一手提拔,他对皇帝的忠诚毋庸置疑。外面对锦衣使本人的评价不怎么高,倒也不光是他这个职位太讨嫌的缘故,沈炼没有什么世家子弟的养气功夫,颇有些喜怒无常,说翻脸便翻脸,讲话也刻薄。


“百官明目张胆讨好大人,皇帝也视而不见,不过都是眼中没有大人罢了。”


黑衣男子忽地淡淡道。


沈炼冷冷地盯着他,忽然猛地前倾,腰畔一柄带着古意的刀已经出鞘三分,刀光凄冷,如一匹长着毒牙的恶狼,向着猎物凶态毕现。御殿锦衣使有着一手神鬼般的刺杀之术,在锦衣府成立初期,为了帝王的脸面要展现实力,诸国王城的夜色之中都曾闪现过锦衣使的影子,无数重臣名将死于他的名兵“长恨”之下,私下里人们偷偷称呼它为“鬼刀”,刀锋之下,皆为厉鬼!


青黑纱布微微澜动,黑衣男子却不动如山。


沈炼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凝滞了片刻,几乎能看见面纱后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他忽地大笑起来,重新落座,“我以为后宫三年已经消磨了殿下的雄心,终究是我浅薄了么?元家的最后一滴血……果然不会那么轻易地冷下去!”


他放下刀,亲自为对方斟酒,神态举止忽然亲切得犹如什么老友。酒馆里闹哄哄的,锦衣使的笑容映在匹夫之间,浑然仍是一个乡间粗人,“殿下今日之言,也是我长久的困惑,那么就请殿下为我解惑。我们这样的人不说什么为君驱驰之类的话,大丈夫生于乱世,自有所求,殿下必然是带着我们都感兴趣的东西来的,请让今日尽兴!”


黑衣男子微微仰起头,午后刺目的阳光照进这小小的角落,他的下巴苍白如玉。


“大人有遗臭万年的觉悟么?”





一行八骑静静立在淮水之中。是八个身形相差甚大的武士,但都披着纯黑的战甲,战甲由精钢制成,十分沉重,不是武力强悍的壮年男子无法承担,却能抵抗敌人的利刃。他们都戴着黑色铜盔,盔上阴刻着夔龙纹,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胸口配饰着一缕白缨,缀着夕颜花样的结——那是魏国皇室的徽记。


“是薄命之花啊。”平旌轻抚赤焰的鬃毛,“魏烈祖那样雄霸的男人,也有如此柔情的时候么?”


黑甲白缨,这些沉默如铁的男人犹如为亡者举哀而来。废弃矶头,哀猿不止,满目皆是古涩的悲意。


八骑所佩兵器也迥异。中间二骑身如高塔,手握巨剑,连所骑的马也比其余高壮几分,犹如大山化成的巨人。最边缘的二骑则身姿轻盈,手上不见什么兵器,必然是藏着精巧的机窍。剩余四骑看上去差不多,都是沉稳矫健的武士,腰侧都挂着双刀,但若是仔细分辨,会发现内侧二人骑的马被套上了嘴套……何等的凶物,要防备它的利齿!


“雷夔!”


晏如玉微微变色。身后的骑军也紧张地握着他们的兵器。


“雷夔。”


平旌冷冷地一笑。


世人皆知当年西域和渝国不敢卖战马给魏国,自然也不能指望江南烟雨之地能养出什么纵横战场的名种来。骑兵贵速,没有好马的骑兵对上有好马的骑兵就像拿着弹弓的孩童对上手挽大弓的武士一样,故而组建了玄甲军后魏四皇子压根儿没想过发展骑兵,而是大力培植步卒,日夜操练阵法,可以说是把步兵之雄发展到了极致。按理说如果在平野之上相遇,骑兵冲锋攻势下,再多步兵也是刀下冤魂,但魏四皇子对上以骑兵称雄的长林军和大渝军却从未有败绩——因为他总有办法把对方逼到他预算好的地方决战,要么是干脆的诱敌,要么是手伸进萧墙之内,搅弄风云,以庙堂谋前线,挑诸国起干戈。就连萧平章一代倾世名将也要赞叹,魏四格局自与一般武将不同,武将下棋,棋在沙场;魏四落子,一览天下。


但再怎么第一名将,无力征战平野也是绝大的掣肘。魏四皇子一度派人秘密北上,想同北方的蛮族商量买马的事。马虽然还没有到,但元凌心里有了一些对骑兵的想法,就从亲卫里选了八个人出来,饰之以重甲,配之以名马,以“风林火山”专授其长,二人一组,合阵演练,要求负责协助刺杀的风夔疾如风,负责合围的林夔徐如林,专司进攻的火夔侵略如火,断后杀逃的山夔不动如山。八骑机动配合,行如一人,被四皇子赐名“雷夔”,取动如雷震,矫如夔龙之意。


玄甲是魏国的重剑,雷夔是重剑之锋, 从来贴身跟随魏四皇子,声名极盛,据说萧平章在离水关外曾与玄甲军有一场大战,四皇子受寒不幸病重,其余魏将无法抵御平章兵锋之盛,决定撤回关内。兵贵神速,四皇子的车驾落在最后,被长林军追上,确然是死生之际,萧平章亲自单骑出阵劝降,允诺不杀,然而魏四皇子昏迷不醒,护卫不敢应,皆死战,最后正是雷夔八骑带着主帅突破重围。


金陵皇宫里的魏帝听说雷夔的威名后,对四皇子的生母莲妃问了一句,有了雷夔,金陵也在四郎掌中了吧?莲妃什么也没有说,回宫后取下所有钗环,素衣焚香,面西刎颈而死。死讯传到离水关,四皇子独自沉默了很久,将军们没有从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自那日起,玄甲上下改佩白缨。


平旌没有想错,玄甲的确是一支哀军,为亡者而战。雷夔则是绝哀的剑锋,他们救出了主帅,却又因此导致了主帅母亲之死。也许真正让他们横行天下的不是精巧的阵法和高绝的武艺,而是那怒吼着不知扑向何处的绝世的悲哀。


我辈孤雄!


平旌抬腕一勒马缰,赤焰稳步涉水,在雷夔三丈之外停下。他冷冷看着这支以夔龙为名的骑兵,缓缓拔出了腰侧的剑。


长剑带着古意,是他离开琅琊阁时阁主所赠。阁主是个让人看不明白的人,他抚摸着这把剑,说这把剑名叫“浮舟”,名字很苦,就送给你吧。


威压如云那样凝聚,连淮水奔流的声音好像也消失了。


双方静静对峙了片刻,忽然水纹动了。立在最外侧的风夔灵动如风,轻盈如燕,同时自两侧向平旌冲来。马蹄踏破水波,两骑疾如骤风,手掌中无声滑出一片细薄的柳叶刀,是要在他身后合围出“乂”字型的封杀之阵。可以想象到如果是在平地之上这样的刺术会有多惊人的杀伤力,一般的武将也许还未察觉到人动就被两刀割入咽喉,其后的六骑根本不需要出动了。


然而这是在水中。


风夔就是再灵动轻盈,也无法遮掩水纹。他们出动的同时平旌也动了。浮舟轻轻划破淮水,年轻将军悠然控马涉水而来,竟步出了贵公子在王都赏莲的雅意。剩余六骑冷冷地面对着这唯一的敌军,仿佛看着将死之人。虽然以长林二公子的威名他们还不至于自大到认为仅凭风夔就能一击得手,但是从雷夔铁蹄之下逃脱的人,也从来没有!


林夔徐徐自两侧散开,并不靠近,只是在外围游走,却阻断任何逃离之路。火夔盯着徐徐而来的平旌,猛地拔出双刀,他们胯下的战马已经在狂躁地甩头,自嘴套之后发出暴怒的吼鸣。


“攻!”


狂马怒冲上前,发出的震吼犹如雷龙,让长林骑兵座下的战马都不安惊惧地后退了几步。“废物!控马!”晏如玉回头嘶吼,猛地一挥鞭,鞭子在空中炸出惊响,“要堕了长林的威名么?!”


淮水中央,火夔纵马上前,一骑举左刀,一骑举右刀,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半弧,逼近平旌眼前,封成绝杀之势。


侵掠如火!


“真的要让摄政王死于刀下么?他死了,战国的大幕也无人拉开了吧?这不是我们图谋的。”


披着黑甲的将军站在白衣儒将身边,低声沉吟。


“死于刀下么……也许有朝一日这是萧平旌的归宿,但绝不会是在今天,在此地。”齐子奚轻笑,“看见他的眼神了么?真是让人敬畏……取我的琴来!”


他猛地扬手一挥,立刻便有军士捧着一把古琴上前来。齐子奚席地而坐,轻抚琴弦,抬头对黑甲将军笑道,“今日是名将与夔龙之战,一生也许只能见这一次。从军二十载,今日之后,不算遗憾了。”


黑甲将军瞪了他一眼,“你还很高兴么?”


“今日还是名将,来日征伐天下,便是霸主。”白衣儒将摇摇头,“说不上高兴什么的,只是想到战国将至,见到了未来的霸主,便让人想要为之一歌。”


琴声起的第一调,火夔愣了愣。


他们不是为乍然而响的琴声愣住。雷夔训练极为严苦,耳中只有帅命,即便泰山崩于前也不会让他们的剑锋偏离分毫。他们愣住是因为双刀合杀,此击必中,年轻的将军却在眼前……消失了!


宛若鬼魅!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古涩的琴声在水上震开,白衣儒将没有抬头看咫尺间的战场,垂目低声吟唱。明明只是一首哀婉的情歌,听上去却有凭吊古战场的悲意。


火夔互相对视一眼,反应极快,配合极准。蓦然消失总不会是闹鬼,长林二公子师承琅琊阁,武功高绝,内力深厚也是意料中事。必是腾空而起,只是如风无影,这样的轻功实在令人惊惧。


双刀高举,并在一起,又忽然分开画出一个大圆。空中银光冷闪,让空中之人找不到落足之地。


赤焰自他们的刀下无声涉过。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一件轻薄的赤甲轻轻落在他们的刀上,被杀气震碎,滑入水中。


火夔猛地收刀,喉中吐出怒吼,战马狂嘶——但已经来不及了。身上只余袍服的年轻将军自马腹下鬼魅般现身,浮舟划过水面,带起一串水珠。齐子奚默然抬头。他一生从未见过这么疲倦的一剑,仿佛一个走尽了路的旅人,终于不再费心找自己的归处——可这也是绝世的一剑,带着名将那不为人理解的杀心,猛地刺穿火夔高举双刀而暴露的腋下空门!


火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着年轻将军,看到的却只是一双冰冷的眼睛,那么寒凉的眼里却燃烧着倾世的怒火……是怀着杀人之心来的么?火夔轻轻吐出一口气,从马上跌落。


水花四溅。慢慢地,河水被染红。


两岸一时都静住了。雷夔成队以来,威名加于四海,这是第一次有雷夔阵亡。虽然握刀之人死于刀下是应有的宿命,但传说中的人物真正在眼前倒下时,依旧让人措手不及。


“卑劣!”火夔另一骑暴喝一声,冲了上来。平旌轻身功夫极好,能在瞬息之间藏于马腹之下,但为了不被观战的其余六骑发现,他割下了战甲抛上空中,让人误以为他是纵身而起避过刀锋。火夔联刀封锁上空,却漏了下方。


火夔还未逼到敌人面前,只听见一道风声。可那又绝不会是真正的风声,就算是朔北那样的苦寒之地,风如削铁,也总有缓急之分。这世间没有这么干净寂寞的风声,平平而来,戛然而止。


他默默低下头,看见一道孤刻的剑光,自喉间划过,就像那个男人的眼睛。真是疲倦的一剑啊,让人想要叹气。


双刀是近身战绝佳的武器。可它们都没有浮舟那么长。


如果萧平旌不愿意,世上谁又能贴近他的身边呢?


“萧平旌么?”火夔喃喃,忽然大笑起来,口中吐出鲜血,“好,死在你剑下,不算遗憾!”


平旌没有说话。血水从浮舟雪亮的剑身上流下去,很快被流水冲走。长林的士兵们想要为主帅呼喝助威,可是面对那样孤刻的背影,谁也不敢发声。


赤焰站在水中,平旌垂目,神色无喜无怒,仿佛连斩雷夔二骑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倒是微微侧耳,似在听齐子奚的琴声。


风夔按捺不住,不再在后方封杀,轻盈地纵马奔来,手中的小刀在空中闪过寒光。平旌听见了风中传来的金铁之声,可是他没有回顾,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


“进!”他猛地暴喝。一直沉静不动的赤焰凶猛跃起,直向前冲,是脚踏雷云之势。短短一丈的距离,手持巨剑的山夔没有想到萧平旌会忽然发疯直冲最精锐的他们……不动如山,那是要在所有人都力竭无法战斗之时才会出面压尾的山夔!


柳叶刀在空中飞旋而来,直追平旌的后背要害之处,落叶碎裂,刀光凄寒。


山夔怒喝,举起巨剑高高斩落。他们的马比赤焰足足高了五寸,是大宛的名马。山夔威武如铁塔,巨剑就如同龙化的脊骨,如山威势之下,冲到他们面前的平旌就像一只孤绝的鹤。


不可能挡住那样的一剑……黑甲将军不由前行一步,喃喃,“名剑浮舟,却也不能挡泰山之重。”


山夔忽然看到了平旌的眼睛。


他微微一怔。离得近了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位名将的年轻,可是这么年轻的人却有了这么苍老的眼神,疲倦得好像走了很久的路,一个字也不想再同人说了。山夔忽然想起了主帅,主帅也有一双格外疲累的眼睛。这就是战国么?战国的骄子们,都会如夕颜一般飞快地老去么?


不对!


山夔惊怒。平旌不应该处于能平视他的位置!


在众人低低的惊呼声中,平旌竟蹲到狂奔的赤焰马背上,在赤焰跃起的一瞬间也破空而起!跃起那一刻他的视线和山夔的视线交错,仿佛两位久别重逢的友人……下一刻,山夔的巨剑斩落,却只劈中了他腰间的勾玉。玉碎声中,山夔平静地抬头,看见半空中平旌双手举起浮舟,如大鹰降落,凌厉的剑光劈顶而来!


浮舟斩断了山夔的脖子,头颅滚入水中。山那样的男人却依然握着缰绳,静坐在马上。


平旌落回马背上,身形踉跄了一下,微微喘息。赤焰有些不安地回头蹭他的手,他默默摸了摸赤焰的头。


剩余的山夔怒吼一声紧跟着一剑劈来,是山崩海啸之势,不容他分毫喘息。剑锋破空,凌风击面,他的头发微微散开,露出一张格外苍白的脸。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白衣儒将低低吟唱,琴音有了一丝哀凉,仿佛在隔着琴声抚摸一个女人的脸。他猛地起身,“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巨剑在平旌额顶收住,但剑风仍利,缓缓地,有一线血自平旌额头流下,将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割成两半,形容凄厉。


山夔冷冷俯视着他,久久不动。


“为王者,不立危墙之下。”齐子奚淡淡道,“雷夔是能从你兄长的劲旅之下突围的猛兽。即便琅琊阁武功深奥,将军也不可能杀尽雷夔还全身而退。难道今日真的要送命在这荒凉的黄鹤矶吗?”


“齐公说笑了,小子怎么会送命呢?”平旌轻轻抹去脸上的血,冷冷一笑,“没有小子,谁为诸君拉开这战国之世?”


白衣儒将沉默地看着他。


平旌垂下眼睛,反手摸到背后。晏如玉低低惊呼一声,这才看见他后背上插着两把柳叶刀——风夔的柳叶刀!


平旌拔下刀,随手扔到了淮水之中,血水悠悠流走,很快水又清澈。


“将军杀人之心犹烈,宁可以身犯险,也要拔剑而往。”齐子奚低声叹息,“在下能知道原因么?”


平旌紧抓住马缰。他背后的伤其实很重,有一柄刀直没背心,离脏腑很近。他觉得很累,想要躺下来……但他是不能躺下的。平旌,父王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跟他说,以后就是大人了啊!


“今日既休,来日再战。”他提剑指向剩余的雷夔,声音冷漠,“你们的命留待我下次来取——不必怨怒,你们今日本有杀我的机会,但你们的主帅却觉得我这条命比你们的更贵重,于是只能如此。”


齐子奚面色微沉,冷冷看向他,“将军……”


平旌忽然暴喝一声,烈如雷震,水波随之震动,一只孤飞的幼鸟竟被震破心胆,亡坠水中。“雷夔之命,必尽浮舟之下!——当日我攻入四皇子营帐,尔等在何处!尔等在何处!”雷夔震惊地望着这个忽然暴怒的年轻人,他的眼睛通红,像是要滴下血来,“主辱臣死!竟敢留君侯在敌军剑下!还有颜面站在我的面前,说死于我剑下不算憾事——我却觉得耻辱!”


“竟敢留他一个人!竟敢留他一个人!”


那狂乱的嘶吼声简直惊心动魄,四周静得仿佛一片死灰,没有人说话。他们都被这个年轻人的悲吼声死死地压制住了——这不是霸主之威,甚至不是名将之威。是一个少年收起戈矛,自战场中归来,却发现心爱的人已经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水之中。那是少年人对世界发出的绝悲的怒吼,绝哀的战歌。他才是绝世的哀军啊,他能拥抱的只剩冷水之中的尸骸,整个世界都已摧枯拉朽。若一个人已经失无可失,谁还能阻挡他的剑锋呢?


雷夔不由自主低下头去,避开年轻将军的眼睛。


“原来将军今日陈重兵于淮水之滨,对雷夔发雷霆之威,为的是私仇。”白衣儒将忽地冷冷道,“这就是帝王所为么?”


“踩过几只蝼蚁罢了,算什么帝王所为?”


平旌低笑一声,猛地提剑,剑锋指向齐子奚的鼻尖。


“杀齐公才是。”平旌的暴烈一瞬之间就散去了,他重又变回一渊深水,冷漠孤刻,“一月之内,此诺必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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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幸



-章三-


“夜风寒凉,殿下还是不要坐在风口上。”


连片的宫阙楼殿在夜色中浮凸起山那样的脉络,风吹起宫灯,点点幽火忽闪忽逝,如同草野里压着低嗥的狼的眼睛。


“元氏的祖先也曾是横刀立马,仗三尺剑收服四海的英雄吧?是那种有千万人追随的大英雄,千万人为他而死,才建立起了皇朝,修出了这样的宫殿。站在这里望出去的时候,好像能看到他曾经踏平的山关,用长刀挥退的狼群。”元凌轻声说,“可是我曾经在藏书阁里读到他的起居注,时间长远,很多页章都亡佚了。一篇残章上写着烈祖暮年时不再听政,也不再接见朝臣,他把大权都交给弟弟,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高楼之中,没有人再见过他。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你想象不到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孤独的人,他像风一样闯入这个天下,提着刀剑建立了不世的功勋,然后无声地死去。”


“战国之世,群雄并起。却是一个这么孤独的人成为了皇帝。”


宫灯如同明珠之光照在元凌的脸上,让那张艳绝的脸看上去多了一些孩子般的清透,皎洁如玉。他淡淡地笑了,“女史,我每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想到烈祖。他老了的时候看着年轻时踏过的山关,就不再愿意下楼,也许是因为他当初征逐天下时想得到的东西,和最后建立起来的东西,并不那么相似。他年轻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卑贱的货郎罢了,所求最大不过是能卖东西给富户多得一些赏钱。可是得到了天下后他还是一个孤独的男人。天下很大, 人心很小,可是有的时候连天下也装不满一个人的心么?”


徐女史提着一盏琉璃罩羊角灯,恭敬地侍立。她的身姿依然有楚楚的韵味,仿佛一个明艳的少女。灯光照着她半边脸,眼尾却刻着几道极深的皱纹,面颊干瘪,是一个五十多的老妇面容。她一半边脸沉在阴影之中,神情莫测,“殿下说起烈祖往事,是想说什么呢?”


元凌沉默了一阵。女史也静静地等待。


“今天有一个人为我而哭。他虽然比不上烈祖开疆拓土的功绩,但也是手握当今天下权柄的人物。我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流泪的,富有天下的人,还有什么可哭的呢?”他轻声说,“女史,你曾为帝王掌笔。这样的眼泪,可以信么?”


“殿下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元凌笑了起来。那一瞬间他绽放开的笑容犹如雪白牡丹在月华之下层层开放,令人呼吸轻轻一滞。魏宫旧人都知道自沈太傅触柱而死后四皇子就不怎么笑了,曾经骄阳般的小皇子变得寡言慎独,小宫女们私下里低低叹息,怀念当初四殿下笑起来多么好看。徐女史是经历了王朝更迭的老人,见过无数美人将相,却仍要在眼前的容光面前垂下眼去。


“是。其实我心中早有决断。”他负手眺望远方,声音低沉。


女史盯着元凌平静的侧容。虽然是美人,但却是凌厉如刀刻的美人,“殿下想好了么?那样的人物,他的眼泪比一座城池还要贵重。您决心踏入这战国之中了么?”


“战国么……”元凌沉吟,抬起眼看见宫阙盘卧如山,是一座看起来平静的山,但山的腔核里燃烧着火,千里之外,萧墙之内,狼烟其实从没有断绝过吧?


“是战国啊!风起于青萍之末,终将乘凌高城,入于深宫。婢虽然居于后宫但也听说了齐子奚事出后,皇帝与摄政王有了争执。皇帝要以杀伐威武震慑诸国诸姓,摄政王却抱着怀柔之心。虽然今日皇帝退却了,可是退的这一步却会在皇帝成年时变成他刀上的毒。皇帝与摄政王来日必有一战,或是庙堂之间,或是裂土相争。届时大姓群雄共逐其鹿,怎么会不是战国?”


元凌轻轻靠在栏杆上,眺望远方风中飞过的鸟群,静默不语。


“会死很多人的吧?”他忽然轻声说,声音里奇异地同时含有一种冷酷和哀凉。


“是如此。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摄政王是能攻破殿下军阵的猛虎,这样的人就算把他放在杂草里他也会爬到万人之上,何况如今呢?给了一个人权柄,高贵的血统,健康年轻的身体,和统领万军的才能,而让他得不到想要得到的,这是在逼着他成为虎狼。虎狼奔于野,那是注定要血流成河的!”


“嗯,只是觉得平旌会伤心。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年纪还很轻,为了救一个被山匪抓走的姑娘而受了重伤。是个善良的孩子,这样善良的孩子被推进战国里,染满鲜血,想一想也觉得残忍。”他眼睛轻轻垂下,“可这是注定的不是吗?老师说虎与豹不是天生成为虎与豹的,是从豺狗之中怒杀出的血路。平旌与我都是猛虎和豹子的后代,与豺狗厮杀是我们的宿命。”


“徐女史,我还算得上一个好人么?”


元凌低目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忽然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官。他漆黑的眼睛闪过一线冷光,与远处那些狼眼般的幽火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徐女史吃了一惊,“殿下?”


“女史其实也明白的吧?那不是一个随意的问题。要不要相信摄政王的眼泪,绝不是什么儿女私情的事。女史说来日群雄共逐其鹿,我的家族想必也会参与其中。可我还能相信元家人么?我是个失身受辱之人,本早该自尽全节。可我还不能死啊,我死了,史书上就真的再也没有元氏了。今日我决定把自己和摄政王绑在一起,这是豪赌。”他神色有些冷酷,“与其说这是接受了摄政王的心意,不如说是我踏进战国的入阵之曲。这是能不能杀出豺狗之辈成为虎豹的大生意,成则万人之上,败则九泉之下!”


他的手微微发抖,他又一次低下头凝视自己的双手。


徐女史屏住呼吸。元凌平静的神色里好像有一种魔神般的疯狂,又好像只是风扯碎了他的影子。


“我应该害怕的么?可是女史,我兴奋得血都要烧起来,烧得我全身都痛。”元凌声音很轻,微微发颤,他的眼睛里也有孤热的亮光,“女史担心我,是觉得我被摄政王推进了战国之中吧?”


他猛地抬头看向徐女史,“不!这是我自己赢来的机会!”


徐女史悚然一惊。


原来是这样么?突兀的散发鼓瑟,突兀的刺杀,看起来是放诞之举,其实都是极深沉的设计吧?徐女史不知道在雨中他们相拥时说了什么,可其实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语言只是攻心的工具,掌握了那一颗心,大概无论做什么对方都会心疼的吧?元凌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平旌走到他面前,抱着他,对他咆哮,也听他咆哮的契机!


徐女史眼前闪过那雨中疾驰的黑影。那真是孤绝的狮奔啊,兽狂顾以求群兮!可是他是家族里最后的狮子了,就算他是一只被拔掉了利齿斩断了脚爪的狮子,也要把自己炼成一道影子,一道哪怕没有任何力量,也要足够快,足够快,足够快的影子!他要奔到那个人面前去,他不能让任何人拦住他。孤军之将,身前是万军,身后也是万军,身所处者即为地狱,是万死一搏。


可是那个人会心疼的吧?怎么会舍得真的让他万死一搏呢?


豪赌啊!


“虎豹的后代,只能与豺狗撕咬。不踏进战国,就永远是猪狗之辈!”


“殿下!”


可是殿下的心怎么办?


听到女人惊慌的呼唤,元凌忽然又变得安静温和,那魔神的阴影消失了,他安抚地一笑,“女史很害怕么?不要怕。也不要忘了我们是亡国之人,世上能供我们这种人走的路,本就不多。我们弄丢了祖先的刀剑,无论今日受到何种折磨屈辱,都是我们应得之份。”


“殿下的大志,婢今日明白了。可是殿下说摄政王来日会伤心,难道殿下不会伤心么?婢记得殿下并不喜欢战场啊。”


徐女史轻声说,有些忧郁。


元凌那一刻脸上露出一种徐女史没有看明白的神情,明明是笑了,却又那么苦。直至很多年后她出宫游历,路过已经残破的魏烈祖墓,看到乡间的顽童在曾经的天下雄主的碑石上比赛画王八,她心头大震,才忽然明白过来。


亡国之人啊。


年老的女官在旷野之中痛哭,把那些乡间顽童都吓得呆住。她忽然很后悔当日在殿下又一次问她,他还算个好人么的时候保持了沉默。那双清澈如明月的眼睛黯淡了下去,透出深重的哀凉。


她后来死了,死在从未想过的异乡,医馆的年轻大夫守着她最后一程。她年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楚,死死抓着那年轻人的手,年轻人脸涨得通红。


她留下一句所有人都觉得莫名的话。


“殿下也是善良的好孩子啊!”





启桓元年七月十日,先魏旧将齐子奚集玄甲旧部十万人,斩杀淮郡郡守,起兵于淮郡,广发檄文,痛斥梁主不仁,辱及皇室,为“雪主耻”而起兵求仁。


天下震动,诸藩的使者明着拜谒帝都金陵,窥探梁主。暗地里有无数密使出入淮郡,没有人知道这些人交通了什么消息,只是有斥候秘密回报长林府,在淮郡的军营里看到了南楚的弓弩和渝国的马。


七月二十,摄政王萧平旌率十五万兵马出征讨逆。沿途百姓夹道相送,年轻的女孩子给兵士怀里塞满了轻薄的夏衣和布袜,笑着要他们平安归来。


与长林府的如日中天浩浩声威相对,太后在檄文出来后立即陷入了极为难堪的境地。在九州经历了漫长的征战和蹂躏之后,天下万民终于能在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下喘一口气休养生息,如今却为了一个祸水般的人物又起了战端。庶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祸水还是一个男人,也许这正是他蛊惑了君王的铁证。百姓的怒火如沸,甚至有民谣要烧死元氏太后。还有人想起了之前万国来朝时太后的盛名,他们说,人人都说太后就是金陵,谁得到了太后谁才是天下之主,这不正是倾国妖姬才有的名声吗。君王们从四野之中咆哮而来,厮杀如虎狼,谁赢得天下,谁就拥有天下最美的美人。可君王们的铁骑,不是踩在累累白骨之上吗。


不得已,在金陵得到齐子奚谋逆消息的当日太后便自罪闭宫。


七月十九,大军开拔的前一日。


漫天彤红的晚霞如血一样刺目,云影缓缓移动,有自北方来的鸟孤独地飞过宫阙。元凌端雅地跪坐在清辉殿的长廊之中,面前摆着一张红豆木小桌,旁边小火炉里咕嘟咕嘟煮着酒。他在等人,客人还没有来,他先给自己浅浅地斟了一杯。


风吹过桃树枝头,落下细细碎碎的粉嫩花瓣,衬得他的脸庞皎莹如玉。他今日没有穿华丽的宫装,而是穿着一套纯黑的骑服,袖口被紧紧扎起,足蹬马靴,长眉入髻,虽然是端雅地坐在花下,却带着一身凌厉的肃杀之气,远远侍立的宫人都觉得和这样的太后处在一处心中总是慌得很。


最近前朝后宫流言如闸泄,太后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还是受了些影响的吧?


夕阳渐褪,清辉殿一片静寂,有个年轻的小宫女战得腿麻,悄悄地松泛了两下。猛然间她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恶鬼掐住了脖子一样。太后自花枝之后静静地看向她,她抖了两下,猛地向前扑倒在地上,拼命地磕头,连话都不记得怎么说。


这便是我的死期么?她心里模糊地想。


远远听见太后轻轻地叹息,“都下去吧。就吓成这样子么?”


她被两个大宫女架起来,软着双腿随众人退出清辉殿去了。一会儿肯定会被姑姑责罚的吧?她胡思乱想着,莫名有些脸红。她想到花枝之后那个年轻俊美的男子,看起来很冷漠,可是却没有罚她偷懒。这就是帝国的太后么?


她大着胆子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之中似有一道人影跃过宫墙,快如闪电,消失在层叠的花丛之中。她下意识低低惊呼,扯了扯大宫女的袖子。大宫女低头看着她,眼神有些高深莫测。她忽然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这宫里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不说。


平旌在元凌对面坐下。


“抱歉来晚了。大军明日开拔,今天实在有很多的庶务要处理。”平旌轻轻握住元凌的手。元凌一顿,没有动。平旌又摸了摸他的袖子,松开手,把火炉往他那边推去,“穿的这么单薄,就不要坐在风中。”


“喝酒么?是我从八山带回来的,就埋在那棵桃树之下。虽然比不上王府的珍藏,但也是一点野趣。”平旌乍然听见八山,下意识看了元凌一眼。元凌神色很平淡,低垂着眼为他倒酒,“这里曾经是我读书的地方。我兵败之后就被废弃了,以前这一片种着很多海棠,”他放下酒壶,指了指廊下一片被翻过的乱土,“是在我母亲得宠的时候父亲种的,封宫的时候也被一并挖了出来。虽然如今景色已经很残破,但毕竟对我来说是有些意义的地方,所以请你过来。”


平旌没有说什么,微微地笑了笑。他将双手拢在一起,静静地看着杯中酒。热气缓缓飘散开,云影流动,如人间四十年白驹过隙,不由就让人想要叹息。


他们静静地对坐了一会儿,空气变得有些滞涩。许久,平旌微微笑了,“你曾说今日的金陵也不再是你心中的那个金陵了,那么我们都是他乡之客。萍水相逢,也许真的没有什么话可说吧,说来说去都是一些伤心的事,也就不要再提了。”


“嗯。”元凌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么我前几日说的……你是怎么想的呢?”


元凌立刻看了平旌一眼,平旌垂目盯着酒杯,神情淡淡的。最后一丝霞光也消弭了,天地间沉沉地黑了下来,宫灯模糊的光显得有些暧昧。


元凌有些不安和紧张,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我……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平旌淡淡地点头,“那么,是我认为的那个意思?”


元凌不知道怎么说,他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有些泄气,又有些焦虑。他睁大眼睛看着平旌,平旌始终垂眸看着杯中酒,酒从滚烫到冰凉,他没有碰,只是这么淡淡看着。


这是一场弈局么?他和平旌都变得这么多,这里也不再是八山。帝都金陵里,没有谁舍得先把棋子推进棋盘,可总有一方是没有选择的。


元凌缓缓探出手去,沿着朱红的桌案,像一条苍白的蛇那样滑向对方。他冰凉的指尖碰到了平旌的手背,也没有多么温热,他却好像忽然被烫到了,下意识惊慌地缩回来。


他刚往回撤的瞬间就被平旌紧紧按住了手,平旌握得那么紧,他觉得好像掐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条苍白的蛇垂死一般静止不动,伏在猛虎的爪下。元凌抬起眼睛,平旌不知何时起凝视着他,那眼神明明那么安静,却霸道,孤绝,不容反抗得让元凌这样的万军之将也心生敬惧。


是帝王的眼神。元凌默默地想,这便是宿命么?


“虽然今天站在很高的位置上,手中掌握着权柄,多数人也觉得我是个可以结交和信任的君子,但是在你面前,我一直是一个小人和窃贼。你是我偷来的。”平旌盯进元凌的双眼之中,眼神锋利得像一把会割伤所有人的剑,“如今你是先帝的遗孀,我是先帝的侄儿,在民间像我们这样的举止已经要被拉去沉塘了,我们安然坐在此处不是因为我们是对的,而只是托赖了权势的庇护而已。但即便拥有摄政的大权,这仍然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即便是这样的关系,你刚才也同意了。”


他缓缓倾身,双眼凝视着眼前这张美丽苍白的脸,淡淡的呼吸喷到了对方的脖子上,他也能感觉到对方那温热的气息,“那么,我是小人和窃贼,你是淫妇和野心家。我们都是卑劣的人,要一起做很多卑劣的事。”


元凌默默地看着他。他也默默地看着元凌。


清辉殿没有点灯。夜色愈发地浓厚,他们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忽然,元凌一脚踢开了矮小的朱红小桌,酒杯叮叮当当滚下台阶去,酒香四溢。平旌感到一种冰冷的香气充斥了他的怀抱,杂着清冽如雪的酒香,晕眩得让他眼睛发红。耳边传来绸缎滑过肌肤的流水般的声音,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搂住了一片温软的玉石一样的背。雪白的月光淡淡洒在元凌的侧脸上,那一瞬间平旌觉得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八山的大雪里,在流血和疼痛中看到了雪山上下来的仙人。


仙人轻轻地抱住他,一个吻落在他的眉心。


“卑劣的尽头,会是天下么?”


元凌轻轻地问。


平旌沉默不语。他摸到了美人那坚实如玉而瘦长的腿,缓缓把它们打开。


“傻话……卑劣怎么会有尽头呢?”


早已冷透的小炉不知被谁踢翻,哐铛一阵响,枝头上的野雀冲上天空。


元凌猛地抓住了平旌的手臂,手指几乎抠进肉里。


“很痛么?”平旌亲了亲他惨白的嘴唇,像个温柔的兄长,“卑劣之人行卑劣之事,本就不配获得什么快乐,而要忍受连绵的痛苦。”


元凌没有说什么。他看上去有点虚弱,安静地伏在平旌的身上,抱住了平旌的脖子。汗水随着起伏从他漆黑的发鬓缓缓流淌下来。


平旌低头看见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他望着洞开的漆黑的清辉殿,眼里好像藏着很多事。


平旌没有说话,抬起手指轻轻抚摩他的眼角,擦去了眼泪。





“摄政王辰时入清辉殿,现在月至中天还没有出来。”


“嗯,毕竟是祸水那样的美人。外面说得到太后就是得到了金陵,谁占有了金陵也会舍不得放手的。”


“陛下心中也是舍不得的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势不如人的时候,很多事情都要忍耐。”年少的皇帝转过身来,巨大的圆月悬在他身后,他微微一笑,“不过这也没有什么。母后那样的人是孤军之将啊,知道什么是孤军么?万军在前,万军在后,除了赌上自己的所有作万死一搏,别无他想。元氏只剩下他了,这样的人不必忧虑他会走得太远。他手中有的东西太少,总是要跟人做交易的。”


坐在皇帝殿中的是一个年轻贵族子弟,穿着翰林的红袍,是个很漂亮的年轻男孩,但是有一双不太讨人喜欢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偏浅,微微眯起的时候总让人想起蛇那样的冰冷。他也姓萧,但是由于祖辈遭到帝王厌恶的缘故,如今只在少帝身边做了伺候笔墨的小官。虽然翰林院是进阶内阁的清贵之地,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位小翰林是不会得到升迁的。


“陛下眼中唯一的钉子,终究还是摄政王么?在长安的时候臣也经常出入长林王府,那时候觉得这一门都是忠君之臣。如今再也没有转圜了么?”


“元启,你觉得先帝是英雄么?”


萧元启笑了笑,“先帝并不是臣这样的身份可以指摘的吧?陛下这样问,指望能从臣嘴里听到什么不一样的答案呢?”


少帝也笑起来,摇摇头,“老长林王那样的人物才是英雄,一生磊落,护国卫民。可如果不是他这样的品性,又怎么能活下来呢?先帝杀了三个哥哥才坐上了皇位,老王爷是仅剩的兄弟。这样的君主和手足,即便对他忠诚,但要论结下了什么情分,也很难吧?”


“是因为觉得情分稀薄所以不能再信任摄政王了么?臣仍然觉得摄政王并不是野心枭獍之徒。”


少帝沉默了一会儿。这时乌云微微遮住了月亮,室内愈发地暗,皇帝的眼睛却更加亮起来。萧元启看见皇帝眼中含着微笑,是一种很嘲讽很轻蔑的笑意。


“先帝不过是躲在英雄背后的毒蛇罢了。朕听说对一个草莽之间的匹夫,你可以夺去他遮天的瓦,铺地的席,你可以杀掉他的亲人和朋友,抢走他祖传的宝剑,可你不能拔掉他门口的草根。因为抢走了前面的所有的东西他还可以靠啃门口的草皮活下来,但拔掉了他的草根,他就只能去死了。这种人要么饿死乡野之间,要么振臂一呼,四海相随。这些人什么也不在乎了,他们会一直冲到皇帝的宝座前,把皇帝拉下来斩掉他的头。”


少帝盯着被高高架起的天子之剑,神色莫测,“先帝误以为母后是摄政王兄赏玩的宝玉,珍贵,易碎,最适合拿来摔碎以作震慑之意,表偏爱之心。”


“其实不是么?”


“母后是摄政王兄门口的草根啊!你见过平章兄死后的摄政王兄么?朕见过,那时候朕以为摄政王兄是地狱回来的魔神,中枢谁也不敢发兵攻魏,毕竟打了那么多年,是连平章兄都无法战胜的玄甲军……可是王兄打下了。他攻破了魏四皇子的神话,一战就死了八万人,魏帝哭着求着让大梁迁来金陵。王兄那时候不像一个人了,像是幽冥里的魔神,附身在他的身上。”


“母后喜欢去清辉殿,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对着庭院里的一片空地发呆。听宫里的旧人说那曾经是母后读书的地方。荀母后被废的时候朕跟着去过一次,其实也没有想到要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别人说的妖魔是什么样的。”少帝顿了顿,“朕看到王兄也来了。王兄拂去了母后身上的雪,三年了,朕没有见过王兄对谁这么温柔过。也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像人过。”


他轻轻地说,“是他的草根啊,夺走了他就要饿死了。他其实什么都没有了,父兄皆丧,天下一统,他连带兵打仗的机会都没有,还要远离长安,做了异乡客,多寂寞啊。如果再失去了母后,王兄会疯掉的吧?”


“锵——”的一声,犹若巨龙醒来的低吟。少帝低头看着手中被拔出的天子之剑,月华流照,剑身射出一片霜雪般的冷光。


他声音很轻,“可是朕也想要母后啊。”




薄幸



-章二-


春雨如烟,金陵皇宫的楼台上有娇美的宫娥在鼓瑟,乐音缠绵痴软。黑衣的帝国太后独自坐在殿阁之中,一腿支起,手撑在膝盖上,面色冷肃。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营帐中静候军报的将军,随意垂下的手中仿佛还握着刀剑。


让这样的人坐在宫殿之中听靡靡之音,如同一种轻侮。


忽然太后一手撑地站了起来。侍立在楼阁之下的宫人们忙乱地凑上来,口中呼着“殿下”,诚惶诚恐,好像无论他这是要去做什么都应该先被阻拦一下,才显出他的尊贵。元凌只作不闻,快步走出殿门,瑟音戛然而止。元凌看见殿外宽阔的走廊上跪伏着乐伎,她们都穿着领口敞露的春裙,露出白生生的后颈,像春日里一枝枝被折断在风中的花。


乐伎们都很不安。没有人知道太后为什么忽然走出来。也许是不悦,也许是忽然觉得谁鼓瑟鼓得尤其好,出来见一眼。一念是生,一念是死。


元凌朝着跪在最前面的乐伎探出手,声音低沉,“给我。”


乐伎愣住了,竟抬头去直视王朝的太后。只看见玄锦华服,腰垂玉带,宫监已经立刻尖嗓呵斥,“无礼!”


元凌不在意这些事。他掀起长袍在朱红的门槛上坐下,长长的玄锦绣银凤纹的衣摆就这样落在阶尘之中。乐伎同宫人都被他惊住了。四海都在传颂太后那雅致的举止礼仪,太后却如同一个武人一般席地而坐。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素日沉默寡言的男子其实是这宫墙之中的异类。


元凌从乐伎手中一把夺过大瑟,一手自发顶抽去了束冠的玉簪,望着眼前春雨,微微眯起眼来。


“庙堂侑歌,唯瑟而已。大瑟是雅正之音,奏的本该是国乐。”


乐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小心地抬起头,不由自主对着元凌露出哀求的眼神。


元凌对她淡淡地笑了,她反而一愣。


他双手按在大瑟上,顿了顿,开始拨动瑟弦。瑟弦震颤,瑟音自底部疏朗的音孔里流出,顿时像飞出了一百只春日里的燕子。太后说大瑟是奏国乐的雅器,可太后自己也并没有奏什么雅颂之音。空阔的宫殿之间突兀响起一支畅达轻快的短歌,伴着古雅的瑟音,有种奇妙的融合感。吟歌的竟是太后。乐伎小心地偷觑这位云端上的贵人,见他散发鼓瑟而歌,唇角微挑,眼睛微眯,十指跳动,眉宇间自有一股疏朗之意,仿佛他不是身处深宫之中,而是坐在金陵闹市的酒坊里,白日尽欢,击节唱一支将进酒。


“君不见云中月,清光乍圆还又缺;


君不见枝上花,容华不久落尘沙;


一生一死人皆有,绿发朱颜岂能有?


樽前但使酒如渑,肘后何须印斗悬!”


春风吹起了他披散的长发,春雨如烟雾那样拂在他的脸上。低沉的歌声在宫阙之间传开,乐伎听不懂这首歌在说什么,她们其实都是些很低贱的女孩子,被打扮得漂亮,然后在贵人们面前唱一些甜腻腻的曲子讨巧便足够了。可是她们越听太后奏唱越觉得古怪,一开始听起来还热闹得好像飞出了一百只燕子,渐渐地,便觉出一丝悲凉。


乐伎们好奇地偷看太后。她们在教坊司那样的地方见过无数的美人和贵人,可从来没有见过太后这样的人。他是绝艳的美人,举止间又有一种雍容的雅意,比任何南渡的贵族看上去都高贵。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很受宠爱的,会有很多人愿意捧着他。可是年轻的太后有一双长着厚茧的手,还有一双孤刻的眼睛。少女们能从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出一种不符合他身份的忧郁。


“将进酒也算得上国乐吗?”


众人悚然一惊。不知何时,摄政王萧平旌负手站在了雨中,隔着十步之遥,静静地看过来。他身后还有披甲按剑的侍从们,看起来都是长林府的将士,和摄政王一样的沉默寡言,可谁也不怀疑这些人会在有人对长林王不利时立刻拔剑而起,不管这个人是谁。年轻王侯穿着深黑色的锦袍,腰上挂着样式古拙的勾玉,让人觉得十分深沉。宫人们深深地跪伏下去,将脸贴在泥水之中。这些在贵人一呼一吸间讨生活的下人对危险有最敏锐的触觉,他们什么都还不知道,但已经对摄政王进入后宫感到非常不安。摄政王从来没有和太后单独说过什么话,以他们的身份,这很容易成为挑逗或者轻侮。


“是国士最喜欢的一支将进酒,也算国乐吧。”元凌却没有什么反应,甚至没有抬头看平旌一眼,淡淡应了一声。离他最近的宫监已经紧张得开始发抖了。他沉默片刻,换用玉簪拨动大瑟。瑟音立刻变了,由原本的雅正柔和变为金石相击的凛冽之音,瑟弦每每刮刻玉石,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裂音。年轻人依旧在低唱,却已经没有了金陵闹市里击节吟歌的意趣,全然剩下肃杀悲凉。


“俯降千仞,仰登天阻。


风飘蓬飞,载离寒暑。


千仞易陟,天阻可跃。


昔我同胞,今永乖别!”


离平旌最近的年轻侍从与旁人不同,他的甲胄上刻着狼头,是长林军中郎将身份的标志。这位年轻将军方才在遥遥听见瑟音之时就不由自主按上了腰畔的剑。他听出那不是宫中乐伎能鼓出的瑟音,那风中传来的乐声里,有北风飘寒的悲意。那些年轻娇贵的女孩子们,怎么会生出那样的悲意呢?小将军立刻意识到鼓瑟的人是太后,他看了主帅一眼,主帅平静得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可他跟着主帅的时间不短了,他从主帅那捏紧的指节里看到山的深处有一颗震颤的心。


他不由对这从未蒙面的太后生出敌意。这敌意其实埋在长林府每个将士心中。元凌对于这些英武年轻的男孩子们而言注定是个刺心的存在,他曾经是顽抗了五年的敌军之帅,是连萧平章那样的神鬼一样的男人也要称之为对手的名将,少年们憎恨他也敬仰他。可是五年之后他的所有传闻都开始从宫墙软红之间传出,情形变得尴尬。他既是绝艳的妖姬,又是绝悲的名将,小将军说不清楚心里对他什么感觉,只本能认为这是个危险的人物。


可小将军此刻看着那雨中鼓瑟低吟的男人,感受到一种绝悲的苦意,不由自主就松开了手中的剑。金陵一瞬之间离他们这么远,他们好像仍在边城,喝烈如刀的粗酒,提着豁口的刀剑,敌人那么远,身边都是死去的同袍。绝悲之悲,这是名将之音。小将军是军人,他不能对这样的太后拔剑。


“昔我同胞,今永乖别!”


瑟弦重重地刮刻玉簪,玉石终于支撑不住,空气中炸出一声裂石断帛之声。众人望去,看见瑟弦已断,玉簪已折,点点滴滴的血从太后那苍白的手指间滚落下来,混进雨水之中。


平旌沉默地望着他,他也抬起头来,隔着雨,他们静静地对望。空气变得十分熬人。许久,平旌淡淡道,“金陵繁华,太后却怀念边境么?”


元凌淡淡一笑,“怎么会是怀念呢?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哭着都想回金陵。可是今日的金陵,也不再是我当日想回来的金陵了。摄政王殿下生于长安,长安繁华么?”


“繁华。但是比金陵安静。”


“是吗?真好啊……真想去长安看看。”元凌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拂过残缺的大瑟,拨出一阵杂乱的声音,“摄政王殿下不知道么,这是哀乐啊,哀的是将死之人,哀的是……魏国人!”


小将军按着剑发出怒吼,声音如雄狮,连飞过宫阙上空的鸟雀都惊骇地逃离,但仍迟了一步。没有人料到那个绝世的美人也是一个高绝的武士,他看上去那么清瘦,在春日的雨中像一枝震颤的花,可他的杀机也那么凛冽,他逼近平旌的时候快得连离得最近的小将军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一道冷厉的风割面而至。他的指间仍淅淅沥沥地流着血,那截断掉的瑟弦缠在他两手之间,轻柔地绕上了平旌的脖子。它曾是名贵的雅物,但在那双好看的手中却立刻变成了世间最锋利的杀器。


年轻将士们发出沉雄的怒喝,拔出佩剑,春雨凄迷,映出一片片雪亮的剑光。


平旌安静地看着元凌,对那道绕在脖子上的瑟弦没有丝毫动容,片刻后他甚至微微笑了,“你要杀我?”


元凌冷冷地看着他。


“可是杀了我也是没有用的。国朝初立,陛下又是新君,对任何叛乱之人都必然用雷霆手段。何况哪朝哪代哪个皇帝会忍受不让他们做皇帝的人呢?今日我死了,明日大梁的军队仍要开赴淮郡,他们一边在臂膀上系着白布悼念我,一边用刀剑杀光所有叛乱的……魏国人!”


年轻王侯喉间吐出雷鸣那样的吼声,不同于他的侍卫那般震耳,听起来低沉,却是实在的震动。元凌只觉一瞬间连心脉都被震得发麻,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心已经沉了下去。对于平旌这样内力雄厚的武士而言,眨眼之间便是生死之别。元凌只觉瑟弦从他指间松开了,他下意识去捂心口,想要平复那震颤不去的麻意,但紧跟着一双大手探了过来,比闪电还要快,比北方深海里打捞出的玄铁还要坚硬,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战士们短短一段时间里经历波澜起伏,心绪也十分激动,几乎就要冲上来把元凌当场斩杀。


“退下。”平旌凝视着元凌,声音很沉,“退出五丈之外。”


长剑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金石之声,年轻战士一边后退,一边用狠如狼吃人的眼神瞪着元凌。


平旌低头看着元凌流血的手,神色不明,“这么恨我?”


“我杀不了你,你清楚。”雨水落在元凌苍白的脸上,他声音很轻,“你内力强劲,我却一丝内力也无,只是占了招式的巧。就算你之前不知道,我近你身的时候你也一定感觉到了。你身边的侍卫只是关心则乱。”


“嗯。”平旌仍是淡淡地,“那你的内力呢?”


元凌沉默了一会儿。


“皇帝床上不会留一个能杀他的武士。”


平旌沉默了。


“你,”元凌看见平旌逼近的脸,忽然有点不安。他们离得太近了,平旌脸上的神情他看不明白,平静得好像边关夜色里一片黑暗的深水,可水流之下却有暴烈的湍流,“你!”


那双玄铁般冷而硬的手忽然握紧了,好像要把手中这个人都捏碎。


平旌冷笑了一声。


“茫茫天下,乱世初平,这世上枭雄人物不知几何,但让我萧平旌心中拜服的人没有几个,你却是其中之一。没有见到你前我曾经想象过很多次。我兄长总是说魏国的四皇子是他平生仅见的对手,还说如果不是魏帝昏庸多疑,魏国积弱,也许天下不会再流传长林的字号,只有你四皇子的玄甲军。我兄长一生无有败绩,被他的敌人敬为神鬼,我一直想,能让他这样推崇的人,该是多么绝世的英雄。”


“我见到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谁。”平旌声音一涩,眼中起了一丝波澜,又很快平复下去,“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今生不会再见了。我虽然知道我兄长曾与一人有约,也渐渐明白那个人是你。但你我相处之久,未必没有情意。刻骨之欢,也并非仅我一人沉沦。你能及时收手,毫无留恋,这份果决我很敬佩。”


元凌静静地听着,也许是雨冷,他脸色愈增一分苍白。


“后来我兄长与你一战打了平手,随即伤重身故,我父王本已病重,听闻讣闻也驾鹤而去。我一门死了两个人,魏四皇子却还活得好好的,我心里佩服得不得了,我想世上怎么能有这等人物呢?什么人值得我长林府两条人命呢?”平旌望着元凌,唇边含笑,可他的眼睛却是一片叫人畏惧的寒冷,齿间透出的冷意像是一柄剑刮过结冰的石头,轻言细语,“我以重金托付贵国国舅,让皇后殿下在皇帝陛下面前递了话:四皇子手握军柄,天下人都知道四皇子是不世之材,谁还记得金陵皇宫中的陛下呢?”


平旌感到手中的人似乎颤抖了一下。他松开了元凌的手腕,却在同时猛地张开双臂将元凌紧紧抱入怀中。远远地看上去摄政王好像在同太后雨中厮守缠绵,宫人们俯首更低,连狮虎般的年轻将士也不由得别过眼去。


“原来是你啊!原来那个赔上了我长林府两条命的名将就是你啊!”平旌发出低低的笑声,可听上去却像在哭一样,“你是这么了不得的人物,魏军战败的时候有上千人跪在我帐外要我杀了你为兄长报仇,我却接到天子的诏书说务必送你回金陵。连天子都出面要保你的命!我在边关治军三年,三年里每个从金陵来的人都要说起陛下对你的宠爱!你是这么了不得的人物!”


忽然有滚烫的泪水滴在元凌后颈的肌肤上。


“我以为你过的很好的啊!”


年轻王侯喉间吐出困兽那样的嘶鸣声,那是巨龙对着锁链发出的吼声,沉雄而悲绝,“齐子奚曾是你麾下最忠诚最勇武的副将,今日却以‘雪主耻’的名义起兵。他雪的什么耻?你有什么耻?他一个外姓之臣都愿意为魏国尽忠,甘愿死于刀下。你身为元氏之子,还有脸面端坐金殿之上么?”平旌的声音越来越急,几乎让人感觉到他胸中怒涌的血,“他是在逼死你啊!他以你为耻,还要宣告天下,他举旗就是要你自尽!你这么不得了的人物,连我兄长都要敬畏的天下名将,怎么人人都想要你死呢?他们都说陛下宠爱你,可是陛下却在死前想要你殉葬;齐子奚曾愿为你马下踏石,万死不辞,如今却要踩着你的尸骨建立忠名。你那么聪明,那么决绝,你告诉我,你怎么会过成这样?怎么会过成这样!”


元凌没有说话。他望着烟雨之中缥缈的楼阁,那张传言中让天子甘冒众怒也要收入宫掖的绝艳的脸露出孩子一样的迷茫。


“我会带兵去淮郡平叛的。魏国已经亡了,世上自然没有了魏国人。那些抗争到底的我都会杀掉,但我会给他们我的敬意和一块碑石,那些盲从的我会让他们返回原籍,永不入军。你说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哭着想回金陵,我没有过,我自幼就想着上战场立功业,我的老师也都告诉我男儿于世,要么死在床塌,要么死于刀下,我和我的兄长一样,是注定要死于刀下的人,但在我没死之前,死的就是我的敌人!”他一手抱紧了元凌的腰,视线落在远处,一手抚摩元凌的脸。那真是一张小脸,温顺地贴在他的掌中,让人的心都不由软了起来。他轻声道,“我怀着那样的心斩入你的帐中,但终究无法对你挥剑。可是这世上难道还有你这样的人么?”


元凌被他话中的杀意激起一身寒凉。这少年的悲怒如燎原之火,怒吼着要千万人的血来浇灭。


“平旌,可我并不想他们死啊。”他轻声说。


“这是软弱的话。可我本就是个软弱的人。皇帝的每个儿子都想做皇帝,所有太傅都会偷偷教给他们治国的方略,他们的母族也会培植势力辅佐他们。我的老师是天下间最有贤才的大儒,你们今日称颂的我的那些礼仪举止,都是我的老师教我的。可是老师从来不教我真正有用的东西,能让我做一个皇帝的东西。我曾经问过他,他反问我说今日有一万民将死,殿下愿以命相换么?我说愿意。他又问一千民呢?我说愿意。一百民呢?我说愿意。十民呢?我犹豫不决。老师叹一口气,说殿下,天下间又何止百万千万民呢?让你的哥哥们去做皇帝吧,你不适合。我说先贤都说民贵君轻,怎么我看重百姓的命反而不是好皇帝了呢?老师说殿下当然会是一个好皇帝,可是殿下那样的好皇帝都是很短命的。做臣子的都恨不得皇帝案牍劳形死在书桌上,做老师的却只想自己带大的学生一辈子安稳活得长久罢了。”他微微笑了,“平旌,老师曾说宫墙之内,关山之外,都不是我的去处。你斩入我帐中那日其实我很高兴,我累了啊。你们都说我是很厉害的将军,可在我眼里你和平章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你们生下来就是准备死在战场上的,你们的同袍死了,你们就捡起他们的剑继续杀下去。可我不是,我带着他们出了金陵,每个人我都想带回来。”


“他们死了,他们的鬼却还在我耳边喊,殿下,殿下。我捡不动他们的剑,只是抱着他们的头哭。很软弱吧?”他淡淡一笑,平旌侧头盯着他,下意识放下了抚摩着他脸的手,觉得此刻的元凌有些不容侵犯,“可是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是兵士,也会想要一个战无不胜又会抱着兵士的尸体痛哭的将领。在这个小小的,贫贱的兵士眼中,那个流泪的将军一定就像神一样,无所不能,又温柔如兄长。”


“可是有一天这个神却被敌国的将军打败了。神跪在将军的面前,又被敌国的皇帝收进后宫,做了下贱的娈宠。如果你是那支军队的兵士,你也会想问那个神: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不死呢?”


“你死了多好。”


平旌一震。


他不可思议地盯进元凌的眼睛,看见一片叫人心凉的冷静。他都知道的。平旌想,也是,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旧部举旗就是逼他去死。可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杀意,还为这些人提前奏了哀乐。


为什么要提前鼓乐呢?害怕那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了么?


真是悲绝之乐。是名将之悲。


平旌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深渊之下的冰水之中,寒得彻骨;又像是被熔铁的烈火灼烤,烫痛得指尖发颤。


他也许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元凌。离开了曾经风吹四野的盛誉和那些近乎妖魔般的艳名,离开了八山终年不绝的雪,眼前看见的只是一个苍白安静的年轻人,有一双世间最清澈的眼睛,偶尔含着一丝淡淡的哀凉。看着这样的眼睛你会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皇帝的贪欲与野心,元氏的卑怯,兵士的疯狂,一步步把他推到今天。他也曾是跟着天下大儒读过经史制过六艺的,他当然也知道羞耻。三年前他没有死是因为这些人需要他活,皇帝需要能沉重击碎魏国人幻梦的战利品,元氏需要替罪之子,兵士需要一个阵前折剑负荆以求不延祸的主帅。现在他当了太后,却不曾恩封家族,元氏的旧部就起兵了。他成了这个古老高贵的王朝的污点,他的家族和旧臣要踏着他的尸骨重整王旗。


他都知道的。他一直平静地接受了各方的推动往前走,或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下一步往哪里去。没有人疼他。他也不疼他。


平旌松开他,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无法直视这样的眼睛,转头看向远方空中飘扬的龙旗。小将军遥遥看见立在风雨之中的主帅,从他那张孤刻深沉的脸上头一次看到属于少年的心情。


那是一个悲伤的,恨不得撕开衣襟怒吼的,心碎的少年。好像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他收起戈矛,从战场上归来,却看到他心爱的人沉在一片死寂的黑水之中。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元凌注意到平旌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他有些讶异地看向这年轻的王侯。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长林王为之颤抖呢?


“你这么苦啊,”他连下巴都颤抖起来,“我都不知道。”


“可我都不知道!”





诶好像写着写着忽然甜了起来(不对(俺要狗血!


薄幸


-章一-

金陵的气象更盛了。从前做元氏的国都时已经是富贵繁华,如今大梁一统九州,少帝锐意,改元启桓的第一个寿辰就广发国书以告诸藩,朝金陵为天子寿。胡商夷姬自远方而来,旧京冠冕相继,着红披紫,笙歌不歇,金陵人从画舫里探出头来,打量这些风尘仆仆的异乡客,自生出几分骄矜。

入了春,江南人爱俏,新裁的春衣早早就上身。平旌晨起练完剑,天刚亮也没多久,侍女们鱼贯而入,室内立刻敞亮了,像是飘入一列极鲜嫩的花骨朵。打头的侍女有一把如莺的娇声,轻柔道了个福,“二公子,更衣了。”

平旌沉默地张开双臂。侍女靠近来,拆他的腰封。如花娇容,因这么近身地伺候年轻的王侯,便无法抑制泛起羞意,动作更缠绵了些。她后面捧着朝服的小姐妹等得手酸,不服气地瞪她一眼,心道好不要面皮,公子何等人物,怎会看上你这样的贱婢!

公子会看上什么样的人呢。长林王府年轻的女孩子们都在春日里怅惘迷茫。再没有这么好伺候的主子了,偌大个王府,其实都凋零了,先世子的夫人远居琅琊山,金陵城中阖府上下只侍奉这么一位年轻的摄政王,什么乱七八糟的侍妾嬖宠都没有,再清闲不过。公子自己也是知礼的人,待下人宽和。

只太清苦了。有时候夜深,守夜的侍女望着书房窗上一道孤刻剪影,总觉得公子像是在等着什么人。那人不来,他就一直孤刻下去。

要是谁来救了他就好了。

伺候梳头的侍女为平旌束了发,戴上王侯的玉冠。明明还很年轻的,若是散髻打马从金陵街上过,该是何等少年风流的意象——公子却活得尊贵又严肃,永远穿着深色的朝服,发冠玉饰一丝不苟,年轻的脸上是一种冷淡克制的神情,好像要让人一看见他便想起这是大梁的摄政王,是王朝军功之极,威权之极。

侍奉玉饰的侍女捧来一串华丽璎珞。始终沉默的公子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沉,有金铁之质,“今日不佩彩缨。”

侍女们一怔。

临上朝前平旌去了祠堂。管家跟在身后,讷讷地,“虽说三年前便在金陵置了府,但公子一直在边关治军,大夫人又在琅琊,府里一直没个正经主子,下人就惫懒。您如今回来了,新进的这些侍女也不知前事,这才疏忽了。您要是嫌她们不懂事,小人这就打发了她们……”

“不必。”平旌停下脚步,眼前是祠堂那黑而沉的门,“有心人自然记得。无心的,强求也无益。”

管家不能进祠堂。平旌独自站在阴冷的内堂中,同平章的牌位相望。

“我该跪你的,可你不要怪我此刻不跪。”平旌轻声道,“最后咱们见面的时候我已经比你高一点了,我当时就是这么看着你的。你让我再看一会儿。”

他给平章上了香,头撑在桌案上,同平章亲密地低声笑语,“若还在长安,来见兄长的人该有不少。金陵终究是他乡,人缘淡漠,兄长勿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了朝再来见兄长。”

朝上没有什么事,散朝后少帝却有旨,请平旌进了宫中叙事。平旌走进少帝书房,立时便有宫人上前来为摄政王除去外袍,无声退下。平旌对着天子行礼,人未跪下天子已经一叠声地劝停,他仍做了全套才起身。宫人们私下都说摄政王年少便掌如此大权,却是个水泼不进的周全人物,连一点日常小节也不肯留人话头。好是好,只是给人感觉难免就孤刻了,君臣不好亲近。

平旌起身后才发现元凌也在。少帝坐在罗汉床左侧,元凌坐在右侧。

平旌低头拱手,“见过太后。”

元凌微躬身,“王爷。”

少帝召平旌来商议诸藩使臣进金陵贺寿的一些细务,平旌一一答了。召诸国入京是扬上朝威仪的盛事,少帝锐意勃发,话不少,语气也激越。平旌向来政务勤勉,今日却总有些走神,忽然想,元凌一直没有说话。

雪早已经不下了。这么久的时间里,一直没有听过元凌说什么话。年轻的摄政王和年轻的太后,往近了站一站都要传出艳话来,避嫌是应该的——可元凌也过于沉默了。仔细想来,启桓之后,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竟只有金殿上隔着那九重锦,平旌道,见过太后。元凌低低地应,王爷。

京中曾传言太后入宫侍奉先帝时,三年不吐一字。

此时少帝说起南楚使臣,眼睛发亮,“听说南楚派了十多位勇士过来,定是看朕年轻,来显摆威风了!王兄英武,一向在边关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这次可一定要给他们个好看,叫这些蛮夷知道什么是上国威严!”

平旌侧耳听着,姿态很恭敬。听见少帝这么说,抬头微微笑了,视线很快地滑过元凌,嘴上说,“是。臣自当为陛下尽力。”

元凌捧着一杯茶,热气袅袅,他垂目似有心事。

毕竟名义上是寡居的太后了,穿着也素净,人看着清贵。倒是以前在八山的时候,即便是深冬卧病,他也总是穿的鲜亮讲究,真真一朵人间富贵花,娇气,热闹。平旌想起那一列花骨朵般的侍女,还在早春,已经穿上浅粉的春裙……江南人爱俏。

元凌腰上悬着一块白玉,没有佩彩缨。发上没有戴冠,换成了一截白布。

“太后过于素净了。年华正好,又是诸藩来朝的时候,该隆重些的。”

他忽然说。

金色阳光细密地铺展在瓦檐上,午后的猫犯了困,一切都安静。

少帝在这句话后顿住,立刻不再出声,只垂眼饮茶,将所有情绪都谨慎收起分毫不露。心事深沉的少年,始终不肯往年轻美丽的“继母”看一眼,过分克制,倒像一种诡异的在意。

宫人们垂下头。

——摄政王不鸣则已,一旦跋扈,连一朝太后的穿着都要指摘。嫌人家穿得素,说花样年华正该打扮好看。

——给谁看?

小小一间书房里,不知瞬息间多少暗流汹涌。元凌仍是冷静的,甚至是冷漠的,他在想这么久的相处陌路,从无只言片语,平旌这句话一出,便都做了枉然。宫门下钥之前,摄政王同太后有私的传言便要传遍前朝后宫了。

“听王爷的。”他心中叹息。

平旌回府后没有见来拜访的人,把自己关进祠堂里,谁都不让扰。烛火幽微,他提着一壶酒,倒在供桌前,笑道,“兄长大约不信,偌大金陵,煌煌帝都,数不清的公卿巨宦,还记得今日是兄长忌辰的,竟是魏国故人。”

他笑了一阵,眼里光渐渐暗下去,“他为兄长戴孝,我又高兴,又不高兴。”

“就如我既是爱重兄长的弟弟,又是偷窃兄长心上人的小人。”

“还好,兄长也不必恼怒。他心里装着兄长,是我求而不得,作茧自缚,他不肯要我,我已经遭了报应了。”

侍女等到夜深三更,才见二公子回了院子。早上上朝去时已经让她们觉得格外威严,此时月色下的公子,比起往日竟更深沉冷漠几分。最娇俏的侍女也不敢往公子面前凑。

等金陵桃花开的时候,第一支使团进京了。陆陆续续的,渐有了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气势,萧家的金陵如今真成了帝王之州,盛世画轴被傲慢地揭开来,一遍一遍向诸国展示。

而金陵的豪族们在日夜欢宴中逐渐发现了王朝鼎盛最好的符号,让那些异族勋贵们心醉神迷的极美之幻梦——

太后穿着华丽至极的朝服,每一重锦都要熬干江南绣娘的心头血。人们忽然又想起了他的皇室血统,甚至因为旧朝没落而增添了一分难求之意,更为金贵起来。来自北方的高门子弟暗中留意太后的举止,总觉得这位金陵娇养出的皇子礼仪更为风雅严谨,古老纯正,自与发家于草莽的梁室不同。赴宴的贵人们酒酣耳热之后,见高高陛阶之上天子与太后并坐,天子自然威严,太后却显得更为尊贵,高不可攀。倾国美人,自然要以一国养,竟让人觉得这奢靡无比的魏国旧宫,也合该只有这位魏国旧人才坐得理所当然。

他以金陵生,以金陵养,又因为金陵而被掠夺,锁进深宫,成为大梁最华丽尊贵的战利品。

太后就是这极盛的金陵。

太后才标榜着大梁文治武功之极。

平旌招待渝国来朝见的郡王。郡王举觞先敬天子与太后,也许是醉了,眼睛盯着太后,亮得灼人,低声同摄政王叹息,不愧是大梁啊!

平旌不语,唇抿得很薄很直。

“王爷亦少年英武,绝代风华,怎么还未娶亲?”郡王一拍脑袋,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说起来我倒有个妹子,这次一同来为天子贺寿,生的是……”

平旌淡淡截断,“郡王错爱。在下心里有人了。”

郡王一愣,“却未曾听过王爷同什么人有婚约。”

“不会有婚约。”

丝竹隐隐,平旌声音很低,郡王没听清楚。可郡王也不敢多问,总觉得这位年轻深沉的摄政王其实没有要说给谁听的意思,倒像是多喝了两杯,喃喃自语。

郡王带着任务来的,并不气馁,绕开道,“王爷正妃之位我们小国之女自然也不敢有所妄图。但若只是留在身边侍奉左右,我那妹子倒也是看得过去的人物。”

平旌忽然抬头,目光冷厉,直直钉进这郡王眼中,竟叫这三十多的汉子生生惊出了一额的汗,“你听不明白吗?不会有婚约,不会有正妃,也不会有什么侍奉左右的人。”声音忽然轻了,“什么都不会有……那不是我的人。”

他忽地低低笑了,为自己续酒,仰首浮一大白。

郡王呆了好一会儿,方才擦着汗讪笑,“王爷这也太过……深情自然是好,只是大丈夫立世三妻四妾也是常有的,哪能为了一个他人之妇就断绝香火呢?要我说,其实以王爷今日权威之盛,即便是人妇……世间岂有王爷得不到的人?”郡王眼见平旌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心下暗喜,只道是贴了这位的心肠,热乎道,“小王自然不比王爷英雄人物,这些小门路上倒颇有些钻研……调弄妇人,王爷不便出面的,却可以吩咐小王代劳。”

平旌唇边流露出一丝笑意,放下酒杯,竟亲自为郡王斟酒,“哦?可是这人身份高贵,夫家也极显赫,并非能强取豪夺之人。否则本王又怎会拖延至今?”

郡王盯着这杯上国摄政王亲自斟的酒,一时高兴,一时如坐针毡。他一个小国不起眼的宗室,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欺男霸女也就算了,这满城勋贵的金陵哪容得他使什么手段?何况是连摄政王都束手无策的贵人。

郡王讪讪笑了,支吾开,“其实话说回来……无缘之人,何必强求。”

平旌一顿。

“我偏要强求。”

郡王心里一寒。

也不知是哪句没说对,年轻王侯的话里竟忽然有了杀意。战场杀伐之人,到底和这殿中讲究文弱优雅的勋贵们不同,一旦不刻意压制身上的肃杀之气,等闲人哪里承受得住。郡王立刻想起了先太子,也曾是英武人物,却年纪轻轻死在萧平章手下,军中人都说萧平章是神鬼一般的人物。摄政王是那神鬼般的男人的弟弟,他们流着同样可怕的血。

“世间美人如云,王爷说不定哪天就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了……何必执着……”

平旌觑了郡王一眼,见对方已经紧张得不停拭汗,眼神躲闪,才低声笑起来,好像刚才不过是在玩笑罢了。郡王被他搞糊涂了,愣愣地看着他,他笑若春风,“你说的执着我不懂。我当时年纪太轻就见到了这个人,心里倒也没有特意山盟海誓过,但别的人,我也看不到了。”神情不怎么认真,但郡王小心翼翼觑他,自王年轻深沉的眉目间见到了一丝飞扬跳脱,反而觉得看到了真心。

郡王叹息,男人惜男人,摄政王这样权倾天下的英豪,竟也难过情关,“早知……不如当初不相遇。”

“可我不知道。”

他声音很轻。

平旌的视线在富丽的宫灯与宫娥柔美的长袖间游走,也许是醉了,泄露出几分肆意张扬。郡王默默观察,觉得平旌好像在冷冷旁观这一派盛世繁荣,觥筹交错,实在孤刻得很。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许久后,直到郡王已经回了国都,在被旁人拉扯着询问金陵贵人们时,他才忽然发现那夜玉殿盛宴之中,摄政王同太后如此地像。在那富贵之极繁华之极的秦淮金陵,帝都春夜,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他们两个谁都没看,谁都不关心。

郡王心里偷偷想,其实摄政王同太后倒是真的般配呢。名将美人,一般的疏冷,在一起也不怕没有话说。

郡王的猜想如春风般柔情,却无法吹到千里之外的金陵。



夜深了,盛宴终于散场。平旌因饮了酒身上燥热便纵马回府,路程走了一半,便有侍卫上前来低声密报,“陛下与太后便服出宫。”

“事多。”他扯一扯领口,不知是抱怨谁。

侍卫道,“兄弟们早已跟上了,将军放心便是。时辰不早,先回府休息吧。”

平旌瞥了他一眼,脸上不辨喜怒,“天子出宫,这是何等大的干系,我难道还能在府中安睡不成?”

侍卫茫然地看着他,“难道将军要亲自去……”

“噤!”

平旌在秦淮河畔见到了元凌和少帝。因天子寿的缘故,这一月金陵解了宵禁,此时虽是夜深,秦淮之侧却正是达旦欢饮的好辰光。平旌牵着马,站在一棵垂柳之下,静静看着不远处那二人。少帝一向因为年纪轻威严不重,平日刻意表现得沉着严肃。元凌更是冷冷清清。不曾见他们亲近过。路过一家卖花灯的小摊时,少帝多瞟了最中间那盏两眼,元凌就停下来。

少帝不看他,只侧身低声问,“母后怎么了?”

元凌不喜欢少帝这么喊他。可是他们不亲近,很多话只有亲近的人可以说。

元凌淡淡道,“那灯是不卖的,你不要看只是小生意,这秦老翁的手艺在秦淮岸是做绝了的,居中那盏是拿来做奖品的,投壶十枝均中,不要钱也送给你。投不中,天皇老子来了也抢不走。算是个噱头。”

少帝不知道他说这些做什么,愣愣地看着他。元凌见他发呆,倒有了几分少年的可爱,不像平日里那么绷着。

“我投壶尚可。”他说得婉转。

少帝眼睛闪了闪,却依然没有说什么。

元凌也不在意。他本就是有些技痒了,倒也不光为了少帝,自己就走到人家摊子面前去。那秦老翁人老耳朵却不老,早听见元凌方才那番话,笑道,“您是正经的金陵人。”

元凌淡淡笑了,“说笑了,什么正经不正经的。”

是正经,比金殿上坐着的人还正经。有什么用?

他一手执箭,一手负在背后,身姿挺拔,面容冷肃。不过是做个耍子罢了,倒叫他一副渊渟岳峙的气势衬得仿佛面前有千军万马。少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这人从前,本就习惯了对着千军万马的。

投了三枝进壶,大概是寻到手感了,元凌也放松下来,不像之前绷的那么紧,手势悠闲,扔到后面还开始耍起了花样,那箭枝抛上空中,被他一脚凌空踢进壶口里,四五个围观的人不由发出叫好声。他微微笑了,那笑意也没有很深。秦老翁在花灯里点上蜡烛,递给他,烛光明亮,他向少帝看去,笑意未收,灯光映进眼中,如月华逐花而去,美若春日宴。

“贺天子寿。”元凌轻声说,递过花灯。

少帝沉默地接过。没有表达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回宫么?”元凌问。

“嗯。”

临走时秦老翁却拦了他们一下。暗地里的侍卫一下都冲了出来,虎视眈眈着。老翁有些被吓到,几分畏惧几分激动,试探地道,“殿下?四皇子殿下?”

元凌愣住了。少帝显然听见,没说什么,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您说笑了。天子未婚,哪来的四皇子。”

回程时他们上了马车,车内十分的静。元凌挑着帘子看窗外金陵,少帝一直看着他,神色莫测。快进宫时少帝忽然说,“贩夫走卒,怎么会认得母后。”

夜色中犹有火树银花,元凌的侧容在缥缈的夜色里近乎虚幻。少帝好像看见他笑了,再看又没有,依然是冷漠不可亲——心忽冷忽热,听见他说,“臣年少时不成器,这些耍子倒是都没有落下过。”

不亲近,很多话就不能说。他喊他的母后,他称他的臣,两不干涉,十足古怪,相安无事。

“朕想象过。”少帝说的没头没尾。元凌蹙眉,不解少帝的意思。但是少帝没有看他,低头看着那只灯,神情却也是淡漠,可有可无的样子。这孩子心思太深,元凌不喜,抛开了不愿想。

跟着少帝回寝宫的宫人只觉陛下今日实在开心极了,进殿时跃过了门槛,一反往日里稳重作风,难得的孩子气。

总管太监进来了,躬身问,陛下,这只花灯如何安置?

少帝凝视手中做功精巧华美的花灯,唇边噙着丝笑,笑意柔和。总管太监一眼觑到,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是太后送的,官司一下就复杂了。

“扔了。”少帝吹灭了烛火。

总管太监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来,却见少帝也正看过来,似笑非笑的。

“随便你们扔哪儿——不要叫太后知道,但要让长林王兄知道我扔了太后送的灯。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但是总管太监忍不住为主子憋屈,“陛下寿辰,收太后的礼也是应该的,王爷没道理这都猜忌……”

“要看送的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王兄反而不会在意了。”少帝却没什么情绪似的,淡淡道,“势不如人,总是如此的。”

宫人拿着灯退下了。

长林府的鹞子隐身于宫墙之内,待人走了,上前验看,却见角落里浅埋着一盏残破的灯。

消息传入长林府,管家诧异,又有些安心,“陛下竟对太后厌憎如此。”

平旌不语。

管家觑他神色,犹疑道,“难道不是?”

他刚沐浴出来,长发披散,有几分林下疏狂之风,用字不如平时谨慎,冷笑,“陛下竟防我至此。”

管家微怔了怔,想通其中设计,不由心寒道,“当初公子也是抱过陛下的,亲如兄弟一般,这才登基半年,竟防备到这地步。从前没有想到陛下竟是这等性情。”

“陛下心中所求,不渡千山千海不能成。求不得,自然心思就变重了。”

这种滋味,他最明白。

秦淮水畔,笑若春花。那人之于少帝,恐怕已如喉中之骨。

平旌忽然想笑。

他想起元凌投壶时的样子,原来真正的金陵年少,薄幸玉郎,是那般的。管窥之下,已经想象到曾经少年皇子何等飞扬明亮,竟不敢想象全貌,怕太过美好而至于不能承受。可笑大梁贵人们在诸国面前编织了一个华美的幻梦,云想衣裳花想容,把美人精雕细琢,放诸高台,百花环绕,向四方展示国力之盛,帝都之美,以太后之贵警醒诸夷之粗蛮。梦是假的,会醒,会冷。可美是真的。陷入梦境的也许不会只是那些使臣们:如果贵人们知道天子的心意,不知又是何心情?

金陵花,金陵花。

“那盏灯,拿回来了吗?”平旌突然问。

管家一怔,“这如何使得?既只是做戏,陛下的人定也留神着,宫中之物,拿回来怕是不妥。”

平旌不语,视线落在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现在是不妥。”

他最后说。





薄幸

「引」

元凌这一生鲜有喝醉的时候。年少时也是被太傅拘着读过诗制过艺的,只他不爱听。那时清辉殿外栽种着盛大极了的海棠丛,春光灼艳,他对春的所有记忆都湮没在了这浩水般的海棠红中,红极而至于紫。渐渐他知晓,世间所有的红都会凝成这样的紫。尸骨叠山,血水汇海,浓如紫棠。第一次自战场上下来时他发了高热,迷糊间问副将,是清辉殿外的海棠开了吗。副将跪在他榻前说,正值寒冬,金陵雪大,殿下快好起来吧,等回了金陵,海棠正该开了。他一时不知道此身何处,晃晃走出营帐,漫天漫地的雪,南地的人永远想不到的冷。他那时想如果他还在金陵多好啊,哪怕是在清辉殿被太傅敲手板也是好的。敲手板哪里有这样的冷。一眼望去,雪地里生着一丛丛艳烈极了的紫,王旗飘荡,不知是熬死了多少的海棠。走近看,原来尽是孤魂怨鬼,断肢残躯。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似仍在朝他哭喊,殿下!殿下!

他们也知道喊他也是无用的。只是他把他们带到战场上,临死前怕极了,不喊他喊谁呢?副将在身后念他,这样冷的天,可不比金陵,殿下贵体还未安妥,快进帐去吧。唉,唉,这么絮叨的副将,倒像是又请来了一位太傅。他忽然想起太傅。太液芙蓉未央柳,春日里太傅背着手眯着眼沉醉吟哦,而他昏昏欲睡,金黄色的阳光与浓郁的海棠几乎织到一处,朱红的窗格被新漆过,有一种难以描容的炙烤的松香,催人欲眠。皇宫永远是如此的富贵艳丽,皇宫的春日比世间任何地方的春日都更长久。恍惚中他听见太傅轻声道,君不见云中月,清光乍圆还又缺。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一刻的太傅好像很悲伤。后来没多久太傅就死了。皇帝想向梁国称臣纳贡以求残喘,太傅冲出来质问,陛下!臣愿为陛下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皇帝没有说话,坐在高高的陛阶上,隔着华贵的冕旒,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奇怪的人。元凌那时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侍立在皇帝身后,有在皇帝起身时第一个搀扶他的殊荣。他和皇帝同样俯视太傅。陛阶取三九之数,其实只是短短的那么一截,可那时看着太傅,觉得好像在看蝼蚁一般。那短短的一截,何其迷人。皇帝当然没有答应太傅,太傅痛笑起来,大声呼,国亡矣,国亡矣,冲向金柱,就这么撞柱而亡。残阳瑟瑟铺入金殿,太傅的血被染成浓郁的紫。那年皇宫的春,于元凌,尽得尤其早。

他没有喜欢过太傅。太傅死了后,他却反复想起他唱的诗。那好像是太傅最喜欢的一首将进酒,同元凌对酌时太傅击杯唱过。有次他们偷偷避开烦人的宫监和侍卫溜出宫去,金陵月色如霜雪,酒肆人声仍沸,太傅有些醉了,目光灼灼,笑着问他,殿下,可知关山月冷。

他不知,他从未出过金陵。他这样问他,他觉得有些难堪。

太傅不奇怪,淡淡笑了,“殿下是金陵花,自然不知关山月。”脸上是一种元凌看不懂的神情,这种神秘更让年幼的皇子感到羞怒,他后来再说要带元凌出宫喝酒便被拒绝了。太傅没有说什么,只脸上那种神秘里多了一些忧郁,元凌为此生出快慰。后来太傅死了,元凌就不怎么喝酒了。虽然战场上将军总是要喝酒的,残阳如血,遍地是血,须得一口烧刀子破开喉咙扎进脏腑之中,热辣辣地痛,方知仍是血肉凡胎,此身仍在人间。初次出战后他抱着一坛酒独自出关去,正是十五岁,金陵薄幸锦衣郎,生死刀板上滚过一次,再看人间,便觉苍老。

黄沙荒凉,滴水成冰,太傅,原来关山月这样冷。

那夜他喝醉了,便那一次,此后南征北战五年,却再未饮醉过了。金陵的乐坊为他编曲填词,唱少年将军何等意气风发,唱的是一幅盛世清平,他夜深了细看,却总看见太傅那双悲伤的眼睛。太傅说,凌儿,你心软,别人心硬,宫墙之内,关山之外,都不是你的去处。只是便如太傅看得穿世间人心也终究赴死一样,他说的话元凌记住了,却仍要在宫墙之内,关山之外,一年一年地陷下去。

那些年他去过很多地方,梁北有一座名叫八山的小城,它真的是被八座山包围着的,这些山上长着同一种竹子,用来制笛,有铮铮金铁之音,是将军该用的笛。他站在山坡上吹了一支将进酒,时间隔久了,调子都已经记不清了。梁北之冷,非南地可比,雪落在他的披风上,积了一层跟一层,夕阳慢慢沉下去,整个山头漫染进一片紫红之中,风入竹笛洞孔,发出呜鸣之声,他忽然意识到双手空空,唯有风过,眼前是异乡,而故人早已不在了。

他下山时遇见萧平章。平章执着伞,在风雪中静静地望着他,好像在等他一样。他后来想,当时的他看上去一定很伤心,因为平章默默跟在他身后,为他执了一路的伞。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晚霞渐渐散尽,夜色深深,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那时候他不认识平章,途中听见他踩断了一截松枝,脚步混乱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情忽然就好了一些。

他们喝酒。那是他第二次喝醉。在这座不为人知的小城里,他们坐在别人家的屋顶,一直喝酒,偶尔说话。那夜月光冷亮,雪落进酒杯也不化。平章的手很大,很粗糙,微有凉意。他抚摸元凌的眉眼,很轻很慢,好像不是真的。平章问,值得吗。

关外的月和金陵的月是不一样的。关山月冷,关山月重。

第三次喝醉时只得他一人。年岁越长,越觉世事如风而不可捉摸,虽常怀警惕,仍有身困洪流不由己之感,越发明白喝醉也无益。关山既远,连饮烈酒自痛都不再必要,渐渐便不饮酒了。梁宫中人默默认作是他的忌口,宴饮时独独备给他清茶,后来不知怎么传出宫墙,成了梁帝殊宠的又一桩证据。他从此见了茶便也觉得厌烦,梁帝问他要不要压一下流言如沸,他在一瞬间觉得异常疲惫,世事至于此,实在不必自欺欺人了。无人管,梁帝宠爱违命君的流言愈发激阔沸烈。

金陵雪大,清辉殿外的海棠还能如期开吗?

他坐在廊下,看这一片白茫茫焦土,他的花儿都不见了。远远一个小黑点,愈发的近,拉长,清晰,踏着风与雪过来,似旧年那般,踏着山与月过来。他的心很静,皇宫中锁着很多枯老废弃的宫殿,住着被遗忘的人,他的心,便似那些宫殿中的一口井。

此番相见,早在意料之中。只是他们咫尺相望,也已经无话可说了。

平旌默默凝视了元凌很久,缓缓抬手,轻轻拂去了他肩上的雪。他的手指擦过他的下巴,平旌是温暖的,元凌是冷的。平旌以前总爱说他是琅琊阁上出了名的寒潭小神龙,数九寒天下冰水也不怕的。那时候元凌在八山养病,梁北夜冷,冷到了人肺里。入夜平旌总是无声息地拥覆上来,那暖意真好啊,元凌舍不得放开,也害怕回到那种浸到脏腑的寒冷之中。平旌问过他,这么怕冷,为什么不回江南养病。每次听见这个问题元凌都会觉得很痛苦,他没有办法告诉平旌为什么他要执意等在这里。

他同平旌之间,自欺瞒与谎言始,此后万般磨折摧凌都不尤人。初逢时他是来八山养病的扬州富商之子,途中捡到了负伤晕倒的琅琊阁外门弟子。平旌醒来后告诉他,他叫白龙,梁北人氏。他呢,说他是魏凌,来自江南。他也知道平旌不会相信他是商户出身,门第之别岂止云泥,平旌暗察他举止,心里猜测他在魏国地位应该不低。他由他去猜。平旌那张脸倒是同平章七八分似,跳脱模样亦与平章所述相符,元凌第一眼就认出来。

平旌伤稍微好一点便开始爬树。他躺在元凌窗前的树枝上吹小调,吹喜相逢,吹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正是朔风飘寒,元凌绷了几天,终究无奈,笑着问他,你不冷吗。平旌立刻随手扔了小笛,翻身盯着他笑,眼睛明亮,好似阳光被熬成浆,自少年郎眼中流淌出来。

他说,凌儿,我等你这句话等的好苦。

元凌怔了怔,想骂他没大没小的,对着那双眼睛,又说不出口。

明明元凌也没有说什么,平旌不知怎么就领了圣旨了,开始自由出入主人卧房。八山极冷,元凌那时候喘疾重,夜里只觉五脏六腑都被冻成了冰坨子,咳嗽也调不动气来。平旌一开始被他那难看面色吓到,整晚不敢睡,元凌每每要睡着时便被平旌摇醒,“你怎么了?你吱个声儿啊!”

元凌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怎么,我只是想睡。”

平旌就有点尴尬地笑笑。元凌本来有点不高兴的,可是看到他脸色那么急,心里又觉得高兴了。

平旌总是问,明知是喘疾,为何还从江南千里远赴至此寒凉之地。他说他来见一个人。平旌便缠住了,死活要打听出是谁。问的多了,他纵使防备,多少让平旌套到一点话,所知愈多,平旌神情愈让人看不明白。某日平旌回来,神情兴奋的很,同元凌说,你知道么,长林世子下月就要大婚了!

窗外皓月冷如霜,雨雪纷纷。他忽觉如此冷,冥冥归去无人管,野鬼是他,怨鬼也是他。没有人要管他,“你本有喘疾,最是畏寒,为何要从江南千里奔赴八山这样的寒凉之地?”这一问如今都像在讽刺他。

那晚平旌如常自背后拥覆元凌。

元凌忽地转身拥抱他,肌肤相贴。平旌僵住了。那一刻感觉很奇怪,他对平旌的感受少于对他自己的。他冷眼旁观自己,是一条冷冰冰的蛇,钻入平旌怀中,卑鄙又贪婪。平旌在发抖,当他捧着这条蛇,珍之重之,元凌的良心希望他放开。这条冻僵的蛇,不顾一切汲取暖意,一旦它重返人间,也许就要咬伤它的恩主。

可他的恩主没有放开他。红烛昏暗,这少年的丰躯,健康而强势,贴上他的身体。少年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从削薄肌理下微凸的骨列,如抚过一池水,温柔似怕惊扰到水中的鱼。

他听见他的声音,竟是有些心疼,“你好瘦。”

他愈发感到恐慌,一边疯狂祈求平旌放开他,一边疯狂想要平旌永远这样疼他。他知晓这副皮肉的美丽,它曾让魏宫的两任太子因“德行不端,悖生妄念”被废黜。可这时他什么也不敢做,好像做出什么来日都会后悔。他把权力让渡了,他躺在床上,把一切交给他的恩主。他闭上眼。

浓郁的紫生出来。它曾经是红,渗进香色的绸缎,便凝成了紫。

痛。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其实也不算得哭,两滴薄泪,如凤仙花被沤出胭脂,他不想的,被逼出来。或许正因此而生出一种无辜被害的美丽。平旌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他们初次相见,庭院深深,这人掀开竹帘垂目看他,十分峻丽眉目,十分凉薄眉目,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他有一双好看却冰冷的手,那手落在平旌额头上,平旌便想起仙人抚我顶,有些晕眩了,耳边听见他的声音,那道声也是凉薄的,“请医来。”手抽走了,声音消失了,竹帘落下。恍惚如雾如梦,抓不住。平旌心中陡然生出占有的欲望。

可他其实是无辜的,他只是随手救了一个人,竟惹来祸端。

他的不幸增添了一分令人怜惜的美。平旌低头,充满爱怜地吻他。

他眉却皱得很深。

平旌一顿。

实在可恨。明明你先来抱住我的。平旌想,何其残忍的美人,求欢的是你,我多么快乐,可你只把你我这夜作你发泄痛苦的渠道。

平旌轻声道,“你真残忍啊。”

残忍么。元凌冷静地想,残忍也好。被塞入另一个人的阳物,本是件无甚快乐的事,只觉灼涩滞痛。可它又意味着那么多,被占有,被使用,被塞满——冥冥归去无人管——忽然好像有人管了,一双不畏寒潭的手,搅进地狱里,把他这野鬼拽出来了。这刻他生出的无尽喜悦无尽依赖,但凡他还要脸,就永远也不会说。

平旌吻去他脸上泪水——他何时哭了,自己也不知道——爱怜得不知如何是好,“你好伤心啊。”

他恍惚抬眼,少年看上去很悲伤。

他的心又软又痛。

“我曾经以为关外飘雪便是极冷了,很多跟我一起从江南来的人,我还没有记清楚他们的脸,就已经被冻死……后来来了八山,我又以为在山上吹风便是极冷。但原来,”平旌静静听着,凝视他。但话没有办法说下去,再细几分平旌必猜到他身份了,他只喃喃,“我现在心里真是冷,冷极了。”

平旌身上的悲伤愈发浓郁。元凌其实不是不明白的。平旌即便不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在等谁了,今日正是特意来告诉他,不必等。他抱住平旌的时候,平旌必是快活的。此刻他说这种话,对方又该多么难受。可他没有办法,他压制不住。他不知道萧平章心里这八山之约几分分量,可他曾经真的以为这便是,约了终身了。

仔细说来,他也没有对平章有多么深的感情。可是一个人在还不认识他的时候愿意为他打伞,对他好,他就不想放开。身为皇子要避开赐婚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可他认真想过借口了,他原想着同平章多过几年的。过不了一辈子,多过几年也是好的。可他突然就不要他了。

父皇曾经也很爱他,可是太傅死了,朝堂上再论称臣一事时他站出来,他说他愿意为陛下守土。其实深思之后他大概不会这样忤逆上意,可是太傅刚走,他心里还难受的厉害。他看见父皇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夕之间,他就从最受宠爱的皇子沦为弃子了。天子的宠爱,不经受倒也罢了,给过又收回,其中惶恐与痛苦,谁人能解呢。

他对平旌是不公平的。父皇与平章之后,他丧失全然交付自己的能力。可平旌为何要经历一个残次的他呢?平旌出身又好,才华又好,受到宠爱与珍惜,他的兄长都获得过未保留的善意,他凭何要接收一条冻僵的蛇呢。

这条蛇翌日便偷偷溜走了。八山那日大雪如林,风中传来平旌嘶声呼唤的痛啸,渐行渐远渐无声。他喘疾复发,五脏六腑均纠结成团,冻得真想变成一条蛇盘成团……然后缩进平旌怀中就好了。想到此处忽然心慌得厉害,揪着领口,半晌哇哇地呕出一口血。真是报应呢,辜负这么好的一个人,上天也看不过去。他缩在马车一角一边发抖一边憎恨,真是恨啊,恨得呕血,如果他们相遇在金陵就好了,金陵皇宫里的他多么好,如平旌一般的少年得意,一般的万千宠爱,最好的他,他真想给平旌啊。

金陵花,金陵花,败谢之后再也不开。也许就是因为太好了,人世里只短短走一遭,天也妒忌。

四面皆风,八方皆雪,诚觉万事可恨,却不知恨谁。

别后常常做梦,梦见八山夜雪,屋子里却是暖和的,平旌话很多,他话少,就这样也可以聊到很晚。经常他无知觉便睡过去了,一会儿又惊醒,身上裹着平旌的兔毛披风,平旌垂目看他,很温柔,好像从前世就这样看着了。雪落无声,一切都很静——千里之外,他在边关的营帐里惊醒,侍从连忙来问,殿下怎么了。他不说话。侍从习惯了这位主子的寡言冷淡,偷觑他神色,不妨他突然问,清辉殿外的海棠开了吗?真是爷,数九的天哪来的海棠给他开?侍从心思细,笑着问,殿下这是想家了吗?他怔然坐了一会儿,挥手让人退下了。

他想着清辉殿外海棠灼艳,春光正好,他还年少,金陵薄幸锦衣郎,谁都喜欢他的。

此刻终于在金陵重逢,一个是帝国柱石,少年将军,荣光万丈。一个九重深宫被锁,柔媚侍君,做了天子的幸臣。

元凌想,再也不来清辉殿了。

平旌对这魏国旧宫并不熟悉,一路走来只觉得雕梁画栋实在奢靡无比。此刻心里一动,想到眼前人正是这锦绣堆里娇养大的。

其实现在他仍是在这富贵窝里被娇养着,换了人间,从皇子变成了床笫之臣。

平旌抿紧了唇。

他招手唤来宫人,解下自己的大氅递过去,吩咐,“此地僻冷,不要让贵人受寒。”那声音也是淡漠的,但毕竟是长林王的垂怜,二十载没有见过他流连情爱,于是这一句比天子的宠爱还要让人诚惶诚恐。宫人连忙应了,对着梁国的柱石倒有两分真诚敬爱,在人走后剜了元凌一眼。

元凌觉得好笑,又忽然觉得悲凉。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命是不好的,都是少年将军,萧平旌意气风发少年锐意,朝堂赞誉,天子爱重,正是乐坊里唱的模样,人人都喜欢他,连一个宫人都担忧长林王被美色祸害。他却正成了这个祸害。太傅曾说他心软,别人心硬,元凌想平旌一定比他要心硬那么一些的。平旌一点也不怕上战场,而战场于元凌却是吸食血肉生机的怪物。人落魄了,就总爱想当年。当年他也曾是守一国清平的名将,战功赫赫,威严极盛。

只无人知他其实害怕死人,尤其害怕那些跟着他一起出金陵的人死去。他们围着他,用他们血肉模糊的脸,在他耳边日夜哭喊,殿下!殿下!

太傅总是把一切都看的那么透。太傅说宫墙之内,关山之外,都不是你的去处。他去了,果真心血都要被熬干。

平章曾经说他是生平仅有的对手。这是太看得起他了,平章不知道恐惧是如何毒药一般钻进他的心里日夜腐蚀。一个人能给付的生机是有限的,如果平章多活哪怕只是一年,就耗死他了。可是平章先死了,马革裹尸,原是兵家常事,于至亲却是剜心之痛。他的弟弟悲怒之下拒绝听从任何中枢下达的命令,领着长林军扫荡了元凌的军队。确切来说那是皇帝的军队,他的玄甲军因皇后的进言早被拆散重编。听说平旌攻入时他遣散了身边随侍,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意识到他累了,他终于被耗光了。在守了这个国家五年之后,原来他长久地盼望有这么一个人,敌军之将,冲入他的营帐斩杀他。他技不如人,他也命不如人,如此,拿这条命去填,此生便休,让他干净地走。

他大概此生也忘不了平旌单枪匹马先抢入帅帐时的情景,少年将军脸上尽是冷酷杀意,刻骨仇恨,那一刻是真想杀了帐中人的,只是平旌不知道敌军之帅是他。将军的剑甚至已经击破了皇子胸前的护甲,他感到寒冷,忽刹之间听见金铁震鸣之音,寒意立刻又散去了。

平旌踉跄退了几步,大口喘气,帐内一时很静。元凌不知道平旌是怎么及时收回那一剑的。他望着他的手,犹在抖震,虎口缓缓裂出血来。

平旌的眼睛越来越红,他忽然发出一声似兽似人的咆哮,那么深的悲伤那么重的痛苦,听得人心酸。他用剑狠狠劈碎了他帐内所有的东西,伴随着那种痛楚到极致的啸声。他知道真正能解救平旌的正是他的死,他也知道自己死在他剑下是在解开一层枷锁之后又给他缠上另一层。那一刻他有些心疼平旌,想要抱抱他。而此心深处,金陵花那腐烂的根芽,却隐秘感受到了扭曲的快意。他觉得真好啊,真好啊平旌,我们都这么痛苦。明亮如你,而卑污如我。都是一样的,要来这世上,在这生死场上,遭这一份罪。

他眼看着平旌虎口处流下越来越多血,忍不住上前阻止。平旌喘息着,双眼通红,胸口起伏如一只烈兽,小孩见了怕是要吓得哭出来。他不是小孩了,自然也不觉得惧怕。“平旌,平旌,”他反复地唤他,似跋涉千里的故人,一路呼唤,招游离未归之魂,“平旌啊,平旌。”

平旌静下来,抬起手,那流血的,震颤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颈,他下意识仰起头——平旌亲吻他的嘴唇,那绝望的,冰冷的吻,混着血水的味道。一触即分。

“滚。”

三年未见,今日重逢,他唯一一句话,却是同宫人说的。

元凌望着平旌的背影,有些难过,雪那么大,天地那么大,平旌却那么小。他忽然就想喝酒了。入夜时梁帝身边的太监来传召,烛火幽微,宫监唇边是一种精刻的笑容,是专门针对违命君的笑容。元凌有些醉了,越过他的脸望向门外,夜色深蓝,一丛丛宫灯如鬼火,看着可怖。皇宫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会在宫灯之间缀上光晕柔和的明珠,长廊通亮而不伤眼。夏季还会命人捉来萤火虫制小灯当作野趣……皇宫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想起来,因为这不再是他们元家的皇宫。元氏奢靡,萧家皇帝更要展示他的勤俭。

他决定抗旨。那太监是如何恼怒威胁,记不得了。他闯出寝宫,无处可去,终究还是闯进清辉殿,这里废弃太久了,漆过的窗格又被吹裂,他的海棠花明年春还能再开吗?

梁帝在他的臣民面前据说一直是个温和宽容的明君。这个传说对元凌的意义不是很大。他是降王之子,是媚上之臣,没有上金殿的资格,只有在后宫等待召幸的份。据说梁帝对后宫嫔妃也是很温和宽容的,但这离他也很远。梁帝在他身上总是觉得吃亏,手段就不那么温柔。外人传他擅长媚好之术让皇帝春宵苦短日高起,流连忘返,但事实他确实并不比妃嫔更会伺候人,他甚至进宫后没有同皇帝说过一句话。

“四郎这是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皇帝嘲笑他作息夫人那样的女儿态,他依旧不作反应。正是如此才激人恼怒。皇帝不为人知的最深的暴虐都曾发泄在他身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宫中只知道皇帝夜夜留宿玲珑殿,却没有人见到玲珑殿的那位贵人。

九重深宫之中,长达半年,元凌见到的除了皇帝只有两个哑仆,而这个陌生的敌国皇帝给他留下的唯一印象是鞭子。

鞭子没能撬开他的嘴。皇帝最后发现别的东西可以。玲珑殿深处燃烧着如海烛光,皇帝喜欢低头凝视他,他可以从皇帝眼中看见自己的脸,在皇帝勃发滚烫的凶器,以摧坚之势刺入他时,那张愈发痛苦愈发美丽的脸。他想应该是美丽的,因梁帝每在此时会露出近乎于痴迷的神情。他无法抑制痛苦的呻吟,他被靡艳柔软的锦缎淹没,像是被淹没在腥粘的血水之中。满目都是浓郁艳丽的紫,一丛丛冤魂怨鬼,一声又一声哭喊。皇帝刺入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恍惚不知此间何处,眼前是平旌,冰冷怨憎模样,一剑又一剑,刺穿他心脉,血流了好多,他疼得哭起来。平旌低笑,“这会儿乖了……求我饶了你?”他说,“求你了。”

“求我什么?”

“求你饶了我。”

醒过来时兽烟已冷。他侧过头看见皇帝沉睡的脸。心里明明也没有什么,眼泪却一直往下掉,锦衾湿透,自己都吓一跳。有生以来,不记得这么哭过。

其实后来回想,他时常疑惑于当时自己在坚持什么。他也是天生贵胄,自幼娇宠,关山之外,也是守过一国百姓疆土的,何至于忍辱负重到那般地步。只是当时总觉得匆匆一别,平旌丧兄失父大悲之下, 也许还有什么话没同他说吧,不知不觉就这么忍过来了。当然其实平旌没有什么话要同他说,以至后来每每回忆,都觉得十分好笑。

抗旨的后果比元凌预想的要严重。皇帝下旨叱荀皇后善妒不贤,命荀后移宫事佛自省。又下旨赐违命君入住中宫,交以统摄六宫之权。洪水即刻滔天,人人皆骂。那元家四郎难道是什么体面人物了?在边境上死扛了五年的敌军之帅,三年前就该被赐死的,既皇帝爱他的容色,做床笫之臣也算上国恩宠。却果然不是省心的,天生祸水,竟勾着陛下冷落国母!下一步难道他要取而代之了?元氏百足之虫,荀家怎相抗衡!

元凌漠然地看着那密密的网,勾结,延伸,从天而降,把他死死困住。人人都在局中,他是最无可能逃脱的一个,反而平静了。皇帝被祸水勾引得丧失理智,荀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元氏等着荣宠加身,新臣旧臣皆为利往,朝局诡谲,人人心思各异。皇帝垂眸,竟有大慈悲相。

皇帝快死了,死前他终于铲除了外戚,看透了人心,选到了辅佐幼主的纯臣。他很高兴,这一生开疆拓土皇权威严,没有什么遗憾的,人生尽头还有敌国名将充为美人侍奉床笫,谁有他春风得意?他抬起手,一只衰弱无力的手,最强大的将军最绝世的美人也要跪下来,让这只手落在自己的脸上。

皇帝觉得自己是个仁慈之人,他对元凌的侍奉还算满意,不介意让他做个富贵闲人的。可是牵涉到了平旌,皇帝就是最英明的君主。“长林王与违命君有私”,他听见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不悦,却绝不至于动摇他对平旌的重用。国之柱石当然是要保的,因此皇帝决定要元凌殉葬。

元凌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元凌。那一瞬间元凌从皇帝那爱怜的眼神里猜到了自己的命运。

他有点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了。他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做皇子的时候他没有欺过男霸过女,做玄甲军主帅时他对着长林铁骑死扛了五年,最终兵败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折剑负荆跪在平旌面前求得他不迁怒平民,也算对得起魏国人。梁国迁都金陵后,他入宫侍奉,自然比不得妃嫔婉转柔媚,但也尽力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真的尽力了。也许没有什么对错,落到这个境地,不过是他心软,别人总要心硬那么几分。他做不到的,这些人总是可以。

元凌缓缓站起来。

皇帝警惕地看着他,看见这一直姿态柔顺的美人忽然有了霜雪般的剑意,锋利又明亮,绝望又决绝,灼得人不敢直视。皇帝欲张口喊人,欲语出威胁,美人笑了笑,俯下身来,一手轻轻捂住了皇帝的嘴,伸出食指抵在唇边,说出他进宫三年来的第一字,“嘘。”

启元十七年冬,皇帝崩殂。大雪漫天,平旌赶进宫时,大臣们正围在寝宫里争吵不休。幼主看到了父亲僵冷的古怪样子,觉得恐惧,周边的大人们没有心思安抚一个小儿的情绪。他四处张望,终究走到那个美丽得好像仙人一般的男子面前,怯怯地拉住了他的手。

元凌抱起小皇帝。

平旌踏进寝宫时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幕,美丽的年轻男子抱着稚儿,被一堆人包围着责骂,让他觉得非常难受,非常想要把这些人都扔出去,非常想要抱抱他。

可元凌好像是无坚不摧的。

“王爷来了,可以宣旨了。”元凌镇定又平静地打断了众臣的争吵,他站在此处,姿态隆重又典雅,仿佛仍是这座富丽宫殿的主人。

众臣静下来,首辅接过遗诏开始宣读。遗诏说传位于太子萧元时,幼主年少,托长林王摄政,又因违命君对幼主有养育之谊,恩封太后,为幼主辅政。

众臣自然都惊骇。陛下真是疯了,废了皇后还不算,竟然真的把这个前朝孽脉封为中宫了!再怎么出身高贵再怎么受帝王宠爱也是上不得台面的男宠之流,岂能将国母之尊辅政之重托付!

皇帝的遗诏不是今日才开始写的,内容突变,内阁的大臣们有些怀疑,指责元氏矫诏。

元凌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平旌。

群臣们渐渐平静下来,也看向平旌。

先皇已逝,幼主孱弱,大梁朝堂还不都是指着这位手握军权出身宗室的长林王。有没有皇帝旨意,平旌都是大权在握,大臣们心里雪亮,说元氏矫诏并不得罪长林王。虽说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太后实在碍眼,但毕竟手里握着诏书,诏书上印着天子之宝,出头总归是担了风险的。

元凌当然明白这个情形。一切都等平旌一句话,是生是死,是富贵滔天是满姓飘零,全凭这个人一句话。他该紧张的,却总是有些游离,魂不知何处去了。对太后辅政他终究没有那么在意,人之将死,他才发现这一生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很,最后一搏,赢了便是平分天下,输了也好,不是他的东西,他也不稀得要。今生先走,来世干净,这些人谁都不必再见。

平旌望着他,眼神很深。

这么一个愚蠢的,错漏百出的局……这孤高的美人,神情萧肃,还在倔着维持他的体面尊荣……也不知道陛下原是打算怎么处置他的,怎么就把人逼成这样了?

金陵花,金陵花。穷途末路,自己撞上来,要把自己关进这金丝笼子里。这么不管不顾的脾气,不像深宫长大的人,存着几分天真烈性。这副吊着一身硬骨头破罐子破摔的劲儿,想来七八分是不觉得这遗诏能作数,随时等着去死了。

平旌盯着他,他背挺得很直,慷慨赴义的样子。平旌便明白这人是真的薄情,他没信过自己会保他的命。其实这样也好,平旌想,让他真的任这个人去死,恐怕也办不到。可他也不想再为这么凉薄的人付出什么感情了,给他太后又有什么关系。王道陵夷,自古做了摄政王的大抵都要走一条孤绝之路。先帝寿命不昌,平旌未曾有过什么心思,却被逼上这条路了,如此寂寞,岂能独行。进宫前他原想着把这人接到王府,既然元凌志向大,要留在皇宫,也无不可。

九重深宫锁美人,也是意趣。

平旌淡淡道,“好,你要做太后,就给你做。”

殿中死一般的静。

这算什么话,成全是成全,却把面子扯破露出伪劣的里子来,就不像成全,像是贵妇人随手扔了什么玩意儿给家里的狮子狗,赏赐它乖,它跳的好看,它摇着尾巴的丑态讨了主子一笑。结不了恩,反而要成怨。

萧元时感到抱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又寒凉了三分。

大臣们见状反而无所谓了。被长林王厌弃的太后只会是后宫一尊漂亮的摆设,大权还在前朝。这样一想,再看看这位年轻的太后,忽然觉得这么摆着也好,这么漂亮的玩意儿真摔碎了,倒也真的可惜呢。

萧元时无忧虑的岁月结束得十分仓促。父皇的死是他另一种生的开始,岁月长流,他始终记得那年金陵的雪漫长而浩大,春天仿佛永远不会再来。他坐上龙椅时甚至还踩不到地,左前站着摄政王兄,右后坐着太后,眼前是衮衮冠冕,朝堂之外,还有山河万民。他在一瞬间了悟,这日月所照,江河所奔流,皆是他应守之土;那深宫之中,九重锦之后,是他应守之人。





好久不见大家啦~交完论文的俺来搞一个小太后与摄政王的故事。先上一下引子~

虚舟

章五


元凌只觉一阵热息扑在面上,面颊也不时被磨蹭亲吻。他位高已久,尊贵无比,何曾这般无法可动任人施为过?惊骇过后,心中只觉恼怒屈辱,但忽又想到这般亲昵举止除了平旌,绝无二人,怒潮渐息,情潮渐起。


“混帐东西……”来人吮了吮他的唇,他不由羞恼。毕竟是上国皇子,被教养得尊贵典雅,哪里敢想这般幕天席地?他轻嗔道,“不是说要拜过天地才敢敦夫妇之伦?也是个油嘴滑舌的……”


来人顿了顿。


这沉默来得诡异,“平旌?”


吻又落下来,这次却极粗暴,又啃又咬,仿佛极怒极恨。元凌心中生出一丝疑窦,正要斥问,却随即感到自己腰间束带被扯松了去,一双手附上来,隔着轻薄里衣游走抚摸他的身体。他怔愣了下,立刻面红耳赤,心跳如雷,神魂震荡,那丝疑窦也瞬间消失。只怪元凌当年受伤后落得一身病骨,向来珍惜己身,不贪情欲,身上之人的粗暴举止却正被元凌以为少年气盛,欲热难耐,哪还有什么怀疑。


终究是他心里想着这是平旌,怎么做都是有理由的。


衣衫被除,他轻微打了个颤。眼前是雪缎一片白茫茫,仿佛是记忆里那场下了多年的雪。那年冬天他曾让平旌激怒皇子,被人殴打,又背着伤痕累累的孩子在漫天飞雪的魏宫一步步走回秉文殿。旁人在劝,殿下玉体贵重,怎能如此伤劳,皇子们在冷笑,老四做戏也做得情真意切。他什么也不说,好像在跟谁耗着劲儿,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朱红宫墙,苍白大雪,平旌迷迷糊糊在他背上醒过来,很亲昵地蹭他的颈子,“要是能和兄长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啦。”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心却这么撞了撞。


魏宫之中,好像永远在下雪,要是有个人一起走,多好啊。


元凌仰起头,压抑着呻吟,眼角缓缓滑下一串泪。


好疼。


可他心里又是欢喜的。


“平旌,抱抱我。”元凌喃喃。他忽然感到寒冷,感到莫可名状的恐惧,还感到委屈,微微发抖。他失给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个男人都不肯抱一抱他。


无声应答,只有波涛如怒。他快被击碎了,又冷又痛。别人讲鱼水欢愉,他何以感觉不到。他渐渐甚至感觉不到另一个人还在,这魏宫漫天大雪,他一个人恍惚地走,天上地下茫茫苍白,再没有第二个人。


他其实昏厥过去了,他不知道。


醒来时元凌看见平旌跪在他身边,那方雪缎被抓在平旌手中。平旌低头望着他,眼神很悲伤。他有些羞意,心里柔柔地一软,想抚摸孩子的脸,跟他说没关系。


可他动不了。


元凌一怔,不知平旌为何还不为自己解穴。


平旌将那方雪缎紧紧攥在手中,竟至微微抖震。


元凌愈发觉得不安起来,“平旌?”


回答他的是一个很轻的吻,落在额头。太温柔了,元凌一时觉得方才那暴行全然是他的幻觉。


“凌儿,等我。”


他在告别。


元凌怔怔地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平旌微微笑了,笑得颇温柔,可元凌总觉得这一刻的平旌心中装着雪那样浩大的悲伤,他都跟着心酸了起来,懵然地说着傻话,“哪里都好,带我走吧。”


平旌看着他,摇摇头,很温柔,但也很坚决,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等我。”


他心忽然空了,“萧平旌,我疼。”


平旌面色一变,“你哪里不舒服?”正要来伸手探他的脉,却听不远处一声哨声。


平旌滞了滞,那哨声接连传来,一声比一声急。


“你要走了,你要离开魏。”元凌了然,阖了眼,不再看平旌,“难怪萧平章亲自来贺寿,你们长林王府……难怪你今日这般对我……”


他走了这么远,回过头,才发现雪地里一直只有两行脚印。


这魏宫里,这天下间,他其实一直都只是一个人。


“凌儿,我有苦衷,你别伤心,月余定回来。我若负你,你径杀了我。”


哨声高亢,再不走,就要引来禁军了。


“你走了,就不必再回来。”元凌静静道,“你我此生不必再见。”


别走。


你就算要走,我放你走,但你至少今晚陪我。你不能刚对我做了那种事,就离开我。


不要让我觉得我那么下贱。


不要让我觉得我已经被用过,无可留恋。


“凌儿信我,此去必回,必不相负,否则你杀了我。”


平旌望他最后一眼,狠心扭头走了,手里紧攥着那方雪缎。这缎子珍贵,又名明月缎,是帝王同秉文殿专供仅有,除了十一皇子受哥哥宠爱也分了两块儿过去,再寻不着的。


我见着它,也就当见到你了。


哨声消失了,只余风声虫鸣。元凌静静躺了很久,才低笑起来。


也好。也好。





“人已经到了长平关。长林王府内应找到了,是趁宫中宴饮,大量菜肉进出,内应便安排那逆臣二人藏在运车中出宫,人已经畏罪自尽,撬不出什么了。”


无忌缓缓睁开眼,“京中京畿可调兵马多少?”


“禀将军,禁军五千,骁骑营八千。”


“拟旨,调禁军五千,骁骑营三千,追剿梁贼。一旦追上,但凡梁人,格杀勿论。”


将军的声音很淡漠,很平静。


兵部尚书却抖了一抖。


监国主政以来,未曾如此好杀过……可旨意已经下了,监国被梁人所伤,一应兵事听卫将军吩咐,尚书只好道,“将军三思,禁军尽去,宫中无人守卫。不如尽调骁骑营……”


“骁骑营镇守京畿,拱卫京城,尽调了去,北夷趁虚而入,还谈什么宫中宫外?”


兵部尚书不再说话,领命去了。


倒退着出秉文殿书房时,尚书偷偷瞥了将军一眼。监国怎么伤重也该是宗室坐镇内宫,怎么如今却是卫将军坐在秉文殿的书房里?


卫氏如此势大,元氏衰微。国将不国了么?


尚书心中叹息。


质子潜逃,朝堂大震:梁人这是要反了!


但卫将军却没有启程回边关预备战事的打算,反而在秉文殿住下了,说是监国的旨意,要卫将军协理政事。


那夜天子寿诞赐宴万邦,梁人却潜逃,宫中府中俱是震动。卫将军即时便进内宫觐见监国,可是一时却寻不到监国人影。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快到三更天时,秉文殿的宫人才见卫将军抱着监国回来,将军面色如修罗一般,但凡盯着他的宫人都急忙闪避开,只觉将军随时要暴起杀人。


但将军只是抱着监国进了寝殿,把人放在床上。


监国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人已经昏迷过去了,但还在微微发抖,似是受了寒。因监国身有寒症,秉文殿向来夏日也备着炭火,宫廷上下都极注意此事。怎会有人让监国受寒?


宫人上前来问,是否延请御医。


卫将军道,“不必。准备沐浴。”


热水是一直备着的,很快被抬上来。只是宫娥欲上前伺候监国沐浴时,却被将军斥退。


寝殿的门关着,宫人们侍立在夜色中,一张张面色莫测的脸。


许久将军才唤了一个宫娥进去。


宫人们互相望一眼,眼神都惊恐不定。


将军竟唤的是那宫娥名字。


秉文殿里有外面伸进来的手不奇怪,太过滴水不漏倒叫人戒备,监国对此一清二楚,不动声色就把那些钉子筛到了无关紧要的地方……但将军没有避忌暴露他的钉子。


秉文殿要变天了。


那宫娥匆忙去了太医院,又匆忙提着熬好的药回来了。


伺候过后妃的宫人一闻那味儿,就露出诧异神色。


监国受寒,为何将军让人煮了避子汤过来?


红蕤枕畔,泪花轻飏。


“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萧平旌去杀萧平章,是吗?”无忌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还有些烫,他拿在手中凉着。


元凌躺在床上,被厚重的锦衾包裹着,显得他愈发苍白病气,简直只剩魂一缕了。


他阖着眼,但无忌知道他没有睡着。


“监国的好算盘。卫氏势大,恐怕监国早觉不满,正想我同长林王府一战,赚个渔翁之利。是无忌蠢笨,竟然还进京觐见,指望监国殿下祭出掌中之刃,心中之宝。”


无忌瞟一眼他霜雪般的右腕,那粒红痣已然不见了,一时只恨不得跟这个人一道死了,冷笑道,“臣伺候监国服药。”


元凌脸色微变,竟别过头。


“怎么,监国舍不得,还想为那个梁国的杂种留下孽种不成?”无忌眼中戾气大涨,蓦地伸手扼住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元凌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只拼命别过脸,不肯喝药。


无忌怒极反笑,“你是什么身子你比我清楚!当年莲妃暴毙,你母族沦没,四殿下为了立足宫掖不惜对臣自荐枕席!是我怜惜你年少体弱,才没有动你……你这些年何其艰难,将将做了监国,就要自毁江山么?你若此时有了身子,还谈什么皇图霸业,谈什么为莲妃报仇?你是被那杂种迷了心窍了!”


“没有动我?”元凌抬起头,乌发半遮着他极苍白的面容,唇边一丝嘲讽笑意极刺目,“将军冤枉孤了,孤自认那些年伺候将军也是尽心尽力,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将军所谓的怜惜孤,也只是对孤所求不肯应罢了。”


他捂面低低笑起来,“能得堂堂皇子那般侍奉,将军终也不过是带着孤去了沙场,怎么还叫屈了?”


他虚弱至此,笑意苍凉自嘲,竟也美得令人心生摧折之欲。


无忌沉默片刻,也笑了,那眼神却实在叫人畏惧,“殿下原来是这般看无忌的么?可是无忌不知道啊,无忌那时候还以为殿下是真心喜欢臣,直到去了北漠,殿下遇见了萧平章,无忌才知道原来殿下喜欢一个人是那样的。”


“可是无忌怎么会知道呢?堂堂皇子,肯为利做到那般地步。“他俯近身,凑在元凌耳边,眼中只见这人清冷容颜极美,唇边冰冷笑意极刺眼,心中又痛又恨又怜,只恨不得将这人刺痛,叫他笑不出来才好,轻笑道,“臣午夜梦回,时常怀念不已——殿下品的一口好箫!”


“啊!”元凌似被这句话刺得极痛,尖声叫起来,声音几乎要裂了,形如崩溃,“畜生!畜生!你该死!你该死!”


他拼命挣扎起来,无忌眼中泛起冷意,扼住他的下颌,一指用力如铁,掰开他的唇。那碗已经凉透的避子汤被迅速强行灌了进去。元凌挣动间洒落了些,但终究是大半碗入了肚。


“啪——”


无忌摔了碗,站起来,冷眼看元凌俯在床边干呕。


他双目赤红,似那年流下血泪。


你真如此为我伤心,我便死了也没什么了。无忌冷笑一声,藏去眼中苦意,颇轻慢地抬起元凌下颌,凝视这张叫人又爱又恨的脸。


“监国累了,歇着吧。那些俗务还是臣代劳的好。”


这句话一出,这天下的天也就变了。


元凌心中一紧,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


“不要杀他……”元凌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错了,愈说愈反。可他其实没有什么办法,元氏积弱,卫氏势大,这非他监国一年半载能改变的事情。这里不是边关,玄甲军帮不了他。这是深宫之中,而卫氏已经出过三位皇后,无数嫔妃,正如百年之木,根深树茂,盘根错节。


无忌如今盛怒,要把他困死在这秉文殿,他又能如何?


其实没有什么办法。


何其窝囊的皇室。何其可笑的监国。


无忌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要看监国,肯不肯用命换命了。”


手松开他的下颌,缓缓下移,落在他小腹上。


无忌在他耳边轻声道,“给我生一个孩子。”




这一年是魏承平六年。


梁质子萧平旌同兄长出逃平安京,在雍关时被魏军阻截,所带赤焰军精锐全数被杀,萧平旌为助兄长脱逃,向魏军道,愿意回京领罪,但求放世子归梁。


魏军道,奉监国钧旨,梁人杀无赦。


世子为护幼弟,中箭身亡。萧平旌跌落山崖,生死不明。


消息传诸四海,九州震动。梁国举国哀怒,痛失爱子的长林王重新挂帅,陈三十万兵于两国边关。


风中飘着血和火的味道。


监国坐在高高丹陛之上,听前方一道比一道急的军报。


他美丽而尊贵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轻声道,“听卫将军吩咐。”


又是这样。大臣们互相传递眼色,卫氏族人面露傲然。


无忌凝视着他,微微一笑。


散了朝,大殿冷冷清清。监国站在廊下,低头俯视这座宏大又孤独的皇宫,忽然感到一丝凉意落在脸上。他怔怔抬头,下雪了。


一袭大氅轻轻披在他身上。


西域进贡的雪熊皮,极暖而轻如无物。


他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知觉。


一双手自他身后伸出来,揽住他的腰。


守卫的侍卫们目不斜视。


“怎么站着吹风,嗯?”无忌亲了亲他的耳尖,柔声道,“伤了孩子如何是好?”